眼前这个男人,热情,诚恳,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都带着岁月的痕迹。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发自内心,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十多年前那个跟在艾尔肯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
但艾尔肯是干什么的?
他是国安。
国安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国安只相信证据。
“今晚我有事。”他说,“改天吧。”
“那就明天?后天?”阿里木追问,“艾尔肯,你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是跟我客气,那就是看不起我。”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明天晚上。”
“好!就这么定了!”阿里木笑起来,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明天晚上你带上婶婶,咱们去巴扎边上那家正宗的抓饭店,我都打听好了,老城区第一名!”
艾尔肯起身告辞。阿里木送他到电梯口,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小时候的事:那次他们一起去偷摘邻居的杏子被抓住,艾尔肯的父亲罚他们两个站了一下午的军姿;那次阿里木发高烧,是艾尔肯的父亲半夜背着他跑去医院……
“你父亲背我的时候,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阿里木说,声音有点哽咽,“砰砰砰的,特别有力。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爸爸就好了。”
电梯门开了。
艾尔肯走进去,转过身来,他看见阿里木在电梯外面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容。
电梯门合上了。
艾尔肯靠着电梯壁,闭上眼,他的心怦怦跳,比平常快许多,不是紧张,是别的东西,一种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想爸爸。
父亲生前常说一句维吾尔族谚语,信任一个人之前,先和他一起吃一千次饭。
一千次饭。
他和阿里木小时候一起吃过饭,怕是上千次都不止,只是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能把一个兄弟变成敌人。
电梯到一楼,艾尔肯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清新味儿,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古丽娜的号码。
“喂,艾哥,查完啦?”古丽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帮我查一个人。”艾尔肯说,“阿里木·热合曼。天山云数科技公司技术总监。我要他这十年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收到。不过艾哥,你这口气听着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艾尔肯说,“帮我查就是了。”
他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地铁站走。林远山把车开走了,他得坐地铁回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阿里木的办公室里,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是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的场景。阿里木去泡茶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有电脑、有照片、有文件架……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老式的那种汽油打火机,款式很旧,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阿里木抽烟吗?
艾尔肯努力回忆。刚才在办公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阿里木没有抽过一根烟。办公室里也没有烟灰缸,没有烟味。
那他为什么要在桌上放一个打火机?
也许只是个摆设。也许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艾尔肯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打火机有问题。
这就是干国安这行养成的毛病——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林远山经常笑话他:“你啊,迟早得神经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