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木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艾尔肯的手:“哎呀,艾尔肯!真的是你!没想到……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带着老家喀什的口音。这口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艾尔肯心里某根弦突然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艾尔肯也换成了维吾尔语。
“回来两年多了。在国外待了八年,M国、德国都待过,最后还是想回家。”阿里木拍着他的肩膀,眼眶似乎有点红,“艾尔肯,我的兄弟,十多年了啊!”
是啊。十多年了。
上一次见面,他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孩子。那是阿里木去北京读书的前一天晚上,两个男孩坐在艾尔肯家的屋顶上,看着满天星星,说着以后要干大事业之类的话。
后来阿里木去了北京,考上了名牌大学,出了国,消息越来越少。艾尔肯也离开了莎车,去北京上大学,进了国安系统,两人的轨迹像两条射出去的线,各自延伸,再没有交集。
直到今天。
“艾处长,阿总,你们这是……老乡?”王副总在旁边插嘴,笑得有点谄媚。
“老乡?”阿里木笑了,“不是老乡。是兄弟。我和艾尔肯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那种。他爸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尔肯没说话。
“哎,王总,今天的检查没别的事了吧?”阿里木转向王副总,“我要跟我兄弟好好叙叙旧。”
“没事了,没事了。”王副总连忙点头,“二位领导慢慢聊,慢慢聊。”
林远山这时候开口了:“阿里木总监,我们今天主要是例行检查,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先回去了。艾尔肯,你要是有私事,可以留下。”
艾尔肯听出了林远山话里的意思。这个老搭档在给他机会。
“行,那您先回。”艾尔肯点点头,“我跟阿里木说几句话。”
林远山走后,阿里木把艾尔肯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天山的摄影作品。窗户正对着城市,能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博格达峰。
“坐,坐。”阿里木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泡茶,“这是正宗的金骏眉,我一个做茶叶生意的朋友送的,他每年都给我寄。”
艾尔肯坐着,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桌上有一张照片,镜框里是阿里木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在埃菲尔铁塔前。
“那是我前妻。”阿里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端着茶杯走过来,“德国人。离了。”
“孩子呢?”
“没要孩子。”阿里木在他对面坐下,苦笑了一下,“在国外那些年,结婚,离婚,换工作,搬家……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在莎车的日子,觉得那时候才是真正活着。”
他把茶杯推到艾尔肯面前。
艾尔肯端起茶杯,没喝,他看到茶汤是深褐色的,还冒着热气,香味很香,可是现在他的脑子却像打乱了一样,啥也想不起来。
阿里木。
他记得那个瘦小的男孩,穿打补丁的衣服蹲在他家门口看他妈从馕坑里掏新鲜的馕,阿里木的爸妈刚走没多久,车祸,两个人都走了,剩下十岁的阿里木跟着爷爷。
是艾尔肯他爹,就是后来死在暴恐分子刀下的那个老国安,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扣点钱,帮阿里木上学。
“你父亲是好人,”阿里木突然说,“我这辈子都记得他的恩情。”
艾尔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他走了。”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头,“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了。我想回来,但那时候……走不开。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艾尔肯,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年出国,一半是为了前途,一半是想逃。你知道的,我没爹没妈,爷爷又走了,在老家我什么都不是。我想出去闯一闯,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结果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等我混出点名堂了,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娘还在。”艾尔肯说。
“帕提古丽婶婶!”阿里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还开馕店吗?”
“开着呢。”
“哎呀,我回来这两年多都不知道!我要去看她,必须去!”阿里木一拍大腿站起来,“艾尔肯,今晚你有空吗?咱们一起去看婶婶,我请你们吃饭。不不不,让我做东,必须让我做东。这么多年了,我欠你们家的,一顿饭哪里够?”
艾尔肯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