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君这才缓缓侧过脸。
他看王德发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看河面上某块凸起的冰疙瘩。
“你那根手指…”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是被狼啃的,不是被鱼咬的。怎么,疼傻了?分不清该闭嘴的时候?”
人群里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王德发整张脸涨红,往前冲了半步,被孙建军一把攥住胳膊。
孙建军推了推眼镜,朝乔正君点头:“乔同志,我们不是来捣乱的。”
“只是任务指标确实超出常规,万一完不成……我们知青点也能出些人手帮忙,总好过让社员们白忙一场。”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都扎在人心上。
乔正君看见队伍里有几个人眼神晃了晃。
“用不着。”乔正君转回身,背对他们,“冰窟窿边上站不稳,摔下去就是人命。你们好好待在屋里,写写报告,比什么都强。”
刘慧尖声笑起来:“听听!人家不领情呢孙知青!热脸贴冷屁股!”
乔正君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刘慧同志,你昨天在广播站喊‘乔正君破坏生产’的时候,嗓门比现在亮多了。怎么,今天改唱帮扶戏了?”
女人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乔正君不再理会,朝众人一挥手:“拿上家伙,走!”
队伍动起来,铁锹冰镩扛在肩上,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
乔正君走在最前,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死死钉着——不止三道,是十几道。
王德发那伙人没散,跟着队伍走出了几十米,站在路口,像送葬,更像等着收尸。
老赵头凑过来,压低声音:“乔队长,王德发跟陆主任沾着亲,这么撕破脸……”
“撕破脸?”乔正君脚步没停,“他配吗?”
黑龙河像一条僵死的巨蟒,蜿蜒在雪原上。
乔正君选的第一批凿冰点,都在河道平缓处。
煤油浇下去,火苗“轰”地窜起,冰面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像在呻吟。
“别盯着火看,伤眼。”乔正君踢开脚边的煤油桶,走到第一个化出浅坑的位置,接过旁人递来的冰镩。
钢钎尖端抵住软化了的冰面,他双臂抡圆,腰背发力——
“咚!”
闷响透过冰层传出去老远。
冰渣溅到他脸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渍。
三个组,九个冰洞,凿了整整一上午。
1980年的黑龙河冰层厚达一米二,每凿开一个洞都要换三拨人,手掌震得发麻,虎口裂开渗血。
乔正君在三个组之间来回走动,看到谁撑不住了就接上去干一会儿,棉袄后背被汗浸湿,又在寒风里冻成硬壳。
太阳升到头顶时,河面上多了九个黑洞洞的窟窿,寒气从里面一股股往上冒,站在边上都能感觉小腿发麻。
渔网撒下去了,玉米面掺酒曲的饵团沉入漆黑的水底,然后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