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猫胡须
办公室内,蓝白色的节能灯光像一层薄霜,覆在锦雨眉略显苍白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环抱住手臂,指尖冰凉,目光却失焦地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签完字的文件上。
那薄薄的几页纸,决定了另一个女人和她腹中孩子的去路。
“夏光,”她声音有些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绝,太残忍了?”
锦夏光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串数字,闻言,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
办公室很小,她走过去几步就来到了姐姐面前,然后用力地、牢牢地握住了锦雨眉微微颤抖的手。那手心是温热的,甚至有些汗湿。
“姐,”锦夏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表达一种决心:“你记住,这刀子不是我们先举起来的。是他们先把刀尖抵到了我们喉咙上。”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如果这次我们继续退让,那以后谁都可以把屎盆子扣到姐夫头上,扣到我们厂子头上。到时候,伤的就不止是钱,是名声,是爸妈在老家抬不起的头,是小豪以后被人指指点点的可能……你没有错,你只是在保护我们所有人!”
“保护……”锦雨眉喃喃重复这个词,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了办公桌一角反扣着的相框上。里面是她抱着儿子程豪的照片,孩子笑得没心没肺,很是天真。
她又想起昨天母亲打来电话,絮絮叨叨说着老家谁谁又夸她能干,给家里长脸了。
那一丝盘桓在心底、水草般柔软的愧意,忽然就被这沉甸甸的“保护”二字压了下去,沉入深潭,化开,最后只剩一片冰凉的、近乎麻木的淡然。是啊,这地方,这世道,容不下无用的善良。善良是奢侈品,她们消费不起。
锦夏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姐姐神色的变化,她松开手,转而拿起桌边的保温杯拧开,塞进锦雨眉手里。“喝点水,姐,天塌下来,有我们俩一起扛。你和我,我们才是彼此的依靠。”
“轰隆隆——”窗外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闷雷,紧接着,暴雨如倾,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幕墙,形成一道道急促的、不断断裂又续上的水痕,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清洗,试图抹去这栋建筑内外所有的痕迹……
窗外的暴雨声被厚厚的窗帘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程为止盘腿坐在宿舍硬板床的中央,身上裹着一条略显陈旧的灰色毛毯,膝盖上笔记本电脑散发的微光。屏幕上,是她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毕业论文终稿,标题庄重,段落整齐。旁边另一个窗口,是她的个人简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奖项,记录着她一路跋涉而来的足迹。它们是一种褒奖,更是一种证明——证明她确实从那片泥泞中拔出了脚,走到了这里。
保研面试的通知邮件就在邮箱里静静躺着,日期一天天逼近。
程为止感到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忐忑,在胃里微微搅动。她点开夏令营时拍的大合照,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在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那个总是穿着简单白色T恤的男生身上——迟砚。
那道记忆的闸门被轻易推开。
七月的复旦,热浪裹挟着梧桐的絮语,高手云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不动声色的较量。迟砚就这样走来,带着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柠檬与不知名草木的气息,像炎夏里一道清凉的阴影。
“你好,我叫迟砚。”声音温和,举止得体,没有半分张扬。
可当他站在讲台上,面对投影的光幕阐述课题思路时,那种从容不迫、逻辑严密的专业姿态,瞬间就与台下那个清爽的少年判若两人。程为止记得自己当时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属于另一个安稳世界的笃定光芒。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组。程为止暗自松了口气,不必与之为敌,但随即,一种更隐秘的慌乱让她很是难受。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注定要朝夕相处,讨论、争执、合作。她感到自己那颗在冷漠与竞争中早已学会蜷缩的心,竟不受控制地、陌生地加速跳动起来。
“不好意思,我想出去透口气。”在一次小组讨论间隙,程为止脸颊发热,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充满学术气息的会议室。
走廊空旷,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气。
来之前,投递简历时,“双非”背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在那些“92”光环加身的同学面前,总不由自主地矮上半分,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胆怯与自卑。
能收到复旦夏令营的邀请,对她而言已是命运难得的眷顾。可置身其中,那种格格不入的悬浮感,并未完全消失。迟砚的存在,他身上那种自然而然的、被优渥环境和完整爱意浇灌出的舒展,反而时刻提醒着她这种特殊的差异。
北苑餐厅人声嘈杂,食物的热气与人语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程为止正对着餐盘走神,一个身影自然地坐到了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