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眼是个怕怕,手是个夜叉
八卦城不算大,两人沿着清冷的街道,慢慢踱到城中心的太极坛。黑白两色石材铺出的太极图案无处不在。
有了杨柳之前那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莱昂再看这座小城的目光,便带上了全新的探询意味。
他们沿着太极坛边缘慢慢走。莱昂对什么都饶有兴趣地多看两眼,坛边镌刻的八卦符号释义牌、不远处一座飞檐亭子上挂着的铜铃、甚至地面石砖拼接的工艺。
杨柳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研究的样子,不禁莞尔。
这是他除了摄影之外,罕有流露出兴趣的事物。
那种近乎天真的好奇,总让她想起第一次拿到新相机时的自己。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原本不算长的路程,竟也消磨了不少时光。
北疆的冬日,白昼吝啬,天色说暗就暗。
当他们终于沿着那条名为“兑街”的主干道,走到摩天轮脚下时,深蓝的天幕早已严丝合缝地罩了下来,只有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青灰色。
华灯初上。
这个季节游客寥寥,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着,上面的轿厢大多空着,在夜色中沉默而单调地运转着。
杨柳和莱昂一前一后踏入一个缓缓降至地面的空轿厢。
舱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闭合,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留下机器低沉的运转嗡鸣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轿厢开始平稳上升。
起初,窗外的世界是熟悉的烟火人间。
他们能清晰地看见下方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尾灯划出的红线,看见某个院落里未熄的灯火映出窗台上盆景的轮廓,看见被灯光染成暖金色的积雪从屋顶边缘滑落一小撮。
这座边疆小城冬夜那种慵懒又温暖的呼吸,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然而,当座舱越过某个高度临界点,魔法发生了。
方才还清晰而具体的街道、房屋、树木,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繁琐的细节,只留下最本质的线条与结构。
八条主街,如同八支从中心太极坛骤然射出的光之箭矢,挣脱了建筑物的束缚,锐利地刺向远方沉在墨色中轮廓隐约的皑皑雪山。
环形的街道则化作一圈圈发光的同心圆,将放射状的主街优雅地串联起来。
随着高度继续攀升,更宏大的图景铺展开来。
渐渐地,方才那个由具体房屋和街巷构成的、水墨画般淡雅的小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大地这张漆黑画布上,自行点亮、璀璨生辉的巨型星盘。
街道是星盘上精确刻画的、流淌着金光的线条。一盏盏路灯是连接星宿、熠熠生辉的银珠,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无比规整,神秘又壮丽的光网,冷静、神秘,充满未来感,却又深深根植于最古老的东方智慧。
杨柳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她静静地看着脚下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眼神有些迷离,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莱昂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莱昂,你知道吗?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二次坐摩天轮。”
莱昂的注意力从窗外恢宏的星盘上收回,转向她。
杨柳的侧脸在轿厢内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眼底有一丝属于遥远记忆的波澜。
“我小时候坐过一次,就那一次,留下了挺深的心理阴影,所以后来再也没坐过。”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原本我一直有个挺傻的愿望,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坐摩天轮。那时候小嘛,总觉得这种带点仪式感的事情,哟家人缺了谁都不够圆满。结果等啊等,爸爸总是没空,后来……就更没机会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
“有一次,可能就是赌气吧,我一个人跑去家附近的游乐场,买了张摩天轮的票。那天人不多,和我同在一个轿厢里的,是一位陌生的阿姨,带着她大概四五岁的儿子。”
轿厢微微摇晃着,向着最高点攀升,窗外的星盘图景愈发完整、震撼,但杨柳的思绪显然已飘回了另一个时空。
“轿厢升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停住不动了,卡在半空中。”她的声音迷蒙,带着几分缥缈,“当时停了挺久,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轿厢在空中被风吹得有点晃,往下看,地上的人都变成小点了。我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但强撑着没哭出来。”
“那位阿姨人特别好,”杨柳的眼神温柔了一瞬,“她自己一手紧紧抱着吓得直往她怀里钻的儿子,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我紧紧抓着座椅边缘的手。她的手很暖,也很用力。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对我说:‘小朋友,别怕,抓紧阿姨,没事的。’”
“后来,故障排除了,我们安全落地。那位阿姨大概是为了安慰我们俩小孩,还去买了两个甜筒冰激凌,给我和那个小男孩一人一个。”
杨柳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个冰激凌……是我吃过味道最奇怪的冰激凌。巧克力的,很甜,很好吃,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太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每吃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但那是阿姨的好意,我还是坚持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