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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谷地村自五位先贤选择林间开阔地建村伊始，历经千年风雨，期间大大小小灾祸也都有惊无险平安度过，最兴旺时人丁上千口，驯化山猪百十匹，鸡鸭鹅禽类无数，散布街头巷尾，若跑得少快些少不了激起一阵鸡飞狗跳，可受田地肥力所限，粮食不济，终归没有继续发展下去，反而渐渐衰落，到了余人这个时代，村民只剩百余人，还不足村子巅峰时期饲养的野猪多。即便这样，也从未遭过如今这般横祸，一条大垄沟横空出世般从村头田地一直延伸到村子中央的粮仓之前，沿途古屋十不存一，破砖碎瓦散落一地，连带着村里仅余的几亩良田也尽数毁坏，可怜的青苗果实还未饱满就被压倒在泥里，恐怕即便人们躲过眼前这一劫也是元气大伤，再没有足够的粮食应对这个冬天了。

他在街巷中穿行，没有碰到半个人影，耳边传来的只有宝鹿蹄子有节奏的踏在地上的声音，他焦虑万状，又不敢大声喊叫，生怕将村外不远处的怪物引来，便从宝鹿背上跳下来，步行前进，沿着街边挨家挨户敲过去。多数人家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一家院门进到屋中，屋子里像遭了贼，皮袍稻草扔得到处都是，又上后屋一转，发现粮食尽数不见，米缸里只余屈指可数几颗米粒，地上倒是扔了不少野菜，捡起一看，原来也是被挑选过的烂菜叶子，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主人走的十分匆忙，他在扔掉的叶子中挑挑拣拣到有不少是平时可以吃的。他在其中挑拣了几根青菜，出了屋，宝鹿等在门口，把野菜往它面前一松，它毫不客气当场咀嚼起来。又这样转了几家，都是同此，情况大同小异，唯独不知人都躲哪去了。

骑上宝鹿，向沟渠跑去，忽而听到有人在哭喊，他拍拍鹿脖子，宝鹿会意，带着他循着声音而去，却见粮仓与沟渠相接的一侧墙壁上触目惊心一个巨大的凹坑，以凹坑为中心，几条裂纹成放射状向四周延展，不难猜想怪物一路奔踏，将完好的地面踩出这条深沟，然后一头撞在粮仓之上，也幸亏这粮仓是远古时期建造而成，所用材料远比现在村中掌握的泥胎土坯要坚固得多，否则这粮仓也非得落得和其他房屋一样的下场不可。

他骑着宝鹿转到粮仓正门，一些老弱妇孺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有人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有人趴在紧锁的仓门上一边拍门一边嚎哭，人们见到他一个本应被赶出村子的人现在骑着鹿远远走过来，没有露出丝毫惊奇的神色，眼神中流露出深不见底的麻木，仿佛外部世界的变化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情绪只和他们自身的遭遇相连。余人在人群中找到了芯妹和她的同窗们，小姑娘们安静的聚在一起，没有一丝的慌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滩静水，她们用自身的言行感染着身边的人们，不停的宽慰着那些嘶嚎着的大妈，安抚着落泪的儿童，照顾着受伤的男人，一些年长的老人则跟在她们身旁，替这些美丽的姑娘打下手，人群在他们的努力下还不至于集体崩溃，可她们终归只占了一小部分，人群中的哭叫声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芯妹看到他骑着宝鹿雄赳赳的走来，眼睛一亮，将怀中一个将要熟睡的襁褓中的小孩递给旁边的一个小姑娘，顾不得拢她凌乱的头发，双手随意得将身上的衣服抻了抻，踮着脚踩着人群之间的缝隙迎了上来，“你去哪了，你怎么来了？”语气中难掩着重逢的惊喜，即便在这种氛围下芯妹还是一如既往的乐观。

我看见怪物进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猎人们都在村子外阻挡怪物，这些人在干嘛？”大难临头，这帮人既不逃跑，也不反抗，只一味的坐在原地嚎哭，余人大惑不解。

“别提了，还不是大笼这个混蛋，猎人出去了快二十天没有回来，昨天夜里有一个人满身是血从林子里跑回来向大笼报告，说他们惹了怪物，那怪物十分棘手他们解决不了，他那一组的同伴一死一伤，你瞧，伤的那个还在那躺着呢。”芯妹向人群中一呶嘴，余人看到有一个浑身缠满了绑带的家伙正躺在那哼唧，仔细一瞧还缺了一条胳膊，“他就叫大笼这家伙带着村民赶紧跑，避一避风头，哪知道他说往哪跑都是死，他死也不去丛林了，于是抢先一步占了粮仓，后来大伙得了风声，都往这里面涌，他就发火了，说村民们都挤在里头，粮食不够吃，水不够喝，就联合平时爱拍他马屁的家伙把老弱病残都赶出来了，说我们浪费资源！现在村里能种地能干活的汉子都跟后来回来的猎人们去对付怪物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不来，他还在这对付我们。”芯妹越说越气，眼圈开始泛红，可还是使劲昂着头没有让一滴泪掉出来。

余人双手捧住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向人群中张望，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便问道：“明娘呢，还有跳豆爹，你们没在一起吗，怎么就你自己带着这几个孩子啊？”

芯妹再也忍不住，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两只手轮番上阵也擦不干净，又用胳膊肘抹了半天，这才控制住情绪，哑着嗓子说：“明娘好心给他看病，不知被他弄哪去了，我一直没见着呢，他说跳豆爹如果跟着猎人去狩猎，给村里带多多的食物，说不准能让我们再见一面。”

余人气血翻涌，只觉小腹升起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每根毛发都立起来了，他沉着脸拨开人群，拉开没有力气砸门而伏在上面哭泣的大妈，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门缝中间猛蹬了一脚，粮仓高大的仓门能容六人并排行走，门楣高耸，里面上着顶门栓，饶是如此，大门被踹得忽闪一下。余人退后，助跑蓄力正要踹第二脚，听得门里面有人喊：“谁这么不要命了，敢踹这个门，信不信我出去要了你的命！”

余人那还容得跟他讲道理，脚下没停，凌空飞起一脚，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一脚上，那大门又是忽闪一下，门闪开的缝隙很快就关上了，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里面哎呦一声，接着一声大喊：“我操，我的鼻子，你他妈等着！”

接着又是啪的一声脆响，喊话的人不说话了，听见有人呵斥道：“你他妈傻啊，开门这帮废物一起涌进来还得了，给我老实闭嘴，再找两个人靠在门上不得了？”

听来这正是大笼的声音，余人隔着大门对他喊道：“大笼，你快把门打开，怪物在外面，你要看着村老相亲死在你面前吗？”

大笼嘿嘿一笑，说：“我当是谁这么愣，你小子回来了，谁让你回来了，村民们，你们只要把他赶走，我立刻就放人进来，谁第一个动手，我第一个放谁，名额有限，抓紧机会啊！”

话音未落，刚才还瘫软在地烂泥一样的大妈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跳了起来，第一个窜过来对着余人连抓带挠，歇斯底里的疯喊：“你快滚，都是你把怪物引来的，大笼不会害我们，你滚了我们就能进去了，滚！”最后一声吼仿佛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撕心裂肺，响彻云霄，震得余人耳朵都疼。这时其他村民也反应过来，如见了屎的苍蝇一般扑上来撕扯余人，根本不给他分辨的机会。芯妹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发展，被人群隔在外面，她一个小女孩，领着一堆小女孩和老头老婆子，谁也没办法将这些着了魔的村民分开，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大笼笑道：“余人你瞧，这就是你要救的村民们，你还是多管管你自己吧。”

余人被人们围在中间撕扯，脸上脖子上不知被抓了多少血道，整个衣服前襟弄得血糊淋喇的，头发也不知被谁揪去两撮，幸好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从山洞中拿出来的上古神物，百撕不坏，越扯越解释，若不然余人非得就地被撕成白切鸡不可。正没着落间，听得人群外围啾啾嘶鸣，一阵急促的鹿蹄奔踏的声音冲过来，余人见到宝鹿高昂着头直奔人群而来，有人知趣的给它让开一条路，它似乎向那些人微微颌首，如同一个高贵的君王在向他的臣民致意，有人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依旧在围攻余人，它也不恼，在身后打个鼻息，别人还不理它，它便低下头，用皇冠般的巨角将人轻轻拨开，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山神啊！”人们扑通扑通相继跪倒，再没有人去搭理余人。

余人莫名其妙获救了，在一片跪倒的人群中呆若木鸡，宝鹿昂首阔步走在人们给它留出的空地，在余人面前站定，圆溜溜的黑眼睛透着一股子骄傲。余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宝鹿前腿高高抬起，仅靠两条后腿旋转，将后背留给了他，余人会意，走到它身边轻抚它脖子上的绒毛，低声道：“多谢。”说罢翻身跨上鹿背，宝鹿一刻也不停留，带着他疾奔而去。

身后传来芯妹焦急的大喊：“余人哥，你去哪？”

余人头也不回，手在空中一挥，“杀怪！”

一人一鹿走的决绝，颇有风萧萧兮之感，芯妹在他们身后追了好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没入丛林。

余人对那怪物有多棘手心知肚明，怎么对付它也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想法，他想着不论成功与否能将怪物从村庄引开便是好的，满头脸的抓痕火辣辣的痛，手往脖子上一搭，血迹依然未干，这帮村民下手可真是够黑的，却没有一个敢对怪物下手，他连回村的权利都没有，居然还想着要去替他们将怪物引开，他自嘲的笑了，拍拍宝鹿的脖颈，“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傻子？”宝鹿啾的一声作为回应，鹿蹄却奔得更快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想不到你跟我也一样傻。”

距离怪物越来越近，树林那头怪物的咆哮和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清晰，他向后掰鹿角迫使宝鹿停下，他翻身下地，双手环绕着雄冠宝鹿的脖颈给了它一个结实的拥抱：“你走吧，帮我到这就行了，前面太危险了。”宝鹿啾啾连声，两个前蹄不断蹬踏，似乎十分生气，余人不理它，径直向怪物所在的方向走去，这里已经隐约能看见“肥屁”庞大的身影，在树丛中左突右撞，树冠沙沙作响，树叶漫天纷飞，猎人们的喊叫声夹杂其中。

宝鹿疾奔过来，绕到余人前面挡住他的去路，雄鹿体型大他太多，动作又敏捷，几次三番将他拦住，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劝道：“你叫我过去，你这样耽误时间会死更多人的！”

宝鹿将头低下，以角触地，示意让他骑上去，他连连摇头，坚决不上。正争执间，树丛中又跃出五头雄鹿，个个高大威猛，虽比不上这宝冠雄鹿，却也没差太多，鹿角张扬，眼波清明，一水的火红色背毛如火烧祥云坠地，原来是落在后面的几只雄鹿追了上来。它们对着宝鹿啾鸣示意，似乎在劝说它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那宝鹿鼻息一喷，在五头火鹿面前巡视一番，突然间拔腿向“肥屁”所在的方向冲去。

余人大惊失色，那几头鹿也啾啾不止，显然被宝鹿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了阵脚，余人连声呼喝：“你不能自己去，既然这样你带上我！”

宝鹿一个急刹车站在原地，高昂着头颅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竟隐隐露出了人类般的胜利表情，余人无奈，攀上鹿背，“你比我还倔！”

一人一鹿当先开路，五头火鹿紧随其后，没一会便来到怪物身边，它正忙于追逐两个落单的猎人，那二人蓄着同样蓬乱的头发，穿着同样邋遢的皮袍，一人手提猎刀，另一个人拎着猎叉，个子较高的那个显然受了伤，个矮的那个肩膀上搭着他的胳膊搀扶着他，两人跑得颇为吃力，眼瞅便要被怪物追上，“肥屁”与他们相聚不过几步，已然伸出巨掌要将他们抓起。

余人见状忙大喝一声，以期分散怪物的注意，可怪物眼看便要得手根本不屑回头张望，宝鹿与他心生默契，脚下加快，奔到怪物身后以头相抵，那怪物实在巨大，宝鹿的巨冠也只能顶到他的小腿上方，刚一接触便被怪物向前奔跑带起的巨力掀翻。余人动作机敏，在宝鹿摔倒的一瞬间从它身上跳了下来，宝鹿嘶叫着在地上翻滚，很快又重新站了起来，余人一挑大拇哥：“好样的。”

这一撞终于引起了怪物的注意，它停下追赶猎人的脚步，转而向宝鹿奔来，余人慌忙翻身爬上鹿背，却被怪物两步赶到近前，眼看就要连同宝鹿一起被碾为肉泥，五只火鹿嘶叫连声，散开三个方向向怪物发起冲击。这“肥屁”长成这么巨大以来，只有别人躲着它，没有敢向它主动进攻的，这时居然有这么多渺小的生物对它发起挑战，似乎让它吃了一惊，火鹿们围着它打转，它瞧瞧这个，瞅瞅那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竟跟着它们的节奏手舞足蹈起来。

“鹿~~！”它喊道。

余人趁着它分神的当，从它的外围迅速向两个猎人靠近，待到近处才看出那受伤的高个猎人竟然是跳豆爹，他又惊又喜，随即一阵后怕，他若来得稍迟一些恐怕就见不到他了，他跳下宝鹿帮着矮个猎人搀住他。跳豆爹同样吃了一惊，愣了好一会才认出是他来，随即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却猛推了他一把，虎着脸道：“你回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赶紧走！”

余人顾不得跟他解释，与矮个猎人打了个招呼，连番向他挤眼示意，那矮猎人反应倒快，马上会意，与他一起连推带架将跳豆爹送上宝鹿的后背。宝鹿人立而起，险些把好不容易送上去的跳豆爹甩下来，宝鹿带着他飞速前进，不一会两个高大的身影就没入了森林。

矮个猎人赞许得看着他，把手中仅有的猎刀丢给他，自我介绍道：“十八柱！”

“余人。”

听了这个名字，十八柱从上到下好好打量了他一番，重新认识了一遍似的，说：“好！”

余人见他除了这把猎刀之外再没有其他武器，便说：“我使不惯这刀，还是给你吧。”

十八柱不耐道：“你拿着，别婆婆妈妈的。”

“那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