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嬉笑着将头伸到她的屏幕前去看。居然是很多年前的一部老片子,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这片子我看过,看的时候,心情相当的沉郁。此时,正播放到慕容嫣说,我曾经问过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我,现在我已经不想再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有多么不愿意,也不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
我叹一口气,说:“真弄不懂这些人一天到晚在纠结些什么。现实生活中为什么有那么多爱情悲剧?就是因为太多的人在感情上一点儿都不坦白。承认喜欢一个人就那么难吗?”
舒念潼看我一眼,又低下头,许久才闷闷地说:“那是因为有些感情,即使你坦白了,也不可能在一起。有些感情,一旦你坦白了,你就失去了。”
我干笑两声,觉得她说的话还真深奥。两人一时无言,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里的低气压,丢下一句“星期天上午九点,上川广场不见不散”便落荒而逃。
我穿过长廊,回到湖边,突然深深地厌恶起自己刚才懦弱的表现。不由得回过头去看舒念潼,她依然坐在亭子里,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却直觉那一刻她的表情一定很哀伤。
星期天一大早,我就踩着滑板直奔上川广场。上川广场是市政府规划的休闲娱乐广场,后来不知怎么的,演变成了青少年溜冰和玩滑板的根据地。
我抵达上川广场的时候,才八点半,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说实话,对于舒念潼会不会来赴约,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大多数人都很犯贱,总是轻视那些完全顺从自己的事物,却执著于那些你没办法掌控的事物。我开始深刻反省,会不会其实我就是那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我抱着滑板站在一边,望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脸,突然想起我第一次看见舒念潼也是在这个地方。
那天我也是抱着滑板站在一边,舒念潼穿着溜冰鞋优雅地倒滑的身姿像一只美丽的天鹅,一下子印入了我的眼帘。我看到阳光下她肆无忌惮的微笑,嚣张而强烈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年轻而有力的心跳声。
其实那只是短短几秒的惊鸿一瞥,但对我却是历久弥新。
我无奈地叹息一声,看看时间,已经八点五十八了,舒念潼那家伙大概是要放我鸽子了。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仍觉得有些郁闷。想我向来也是在情场上春风得意的俊朗帅哥啊。
正郁闷着呢,一个女孩子滑着溜冰鞋远远地冲我招手,并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循声望去,好像是以前对我告白过的一个女孩子,具体叫什么名字却想不起来了。
那女孩滑到我面前停住,惊喜地问我怎么在这里。从那女孩的眼睛里,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的爱慕。我觉得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决定暂时把自怨自艾的心情丢到一边,微笑着和那女孩聊了起来。
聊了几句,那女孩非要拉着我去溜冰。我想,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何不高高兴兴地玩一场,便跳上滑板,拉着那女孩的手,绕着广场滑行起来。
几圈之后,酣畅淋漓。那女孩从包里掏出一瓶脉动,我也就不客气地接过来仰头便灌了两口。
突然,感觉到手机的震动。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舒念潼的来电。我心想,该不是终于意识到辜负本少爷的邀约是多么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的一件事故而打来电话诚心致歉吧?
我按下接听键,话筒那边却是一片寂静无声,我疑惑地“喂”了两声,那边依旧没人搭话。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是你舒念潼放了少爷我的鸽子好不好?现在打来电话又这么阴阳怪气地做什么?我对着电话大喊一声:“舒念潼,说话。”这次电话那端终于有所反应了,舒念潼轻轻地说:“顾梓琛。”我一听她的声音,什么火气都没有了,于是柔声说:“没事,看在你主动打来电话的份上,放本少爷鸽子的事,本少爷就不和你计较了。”
舒念潼轻笑了一声,然后慢慢地说:“顾梓琛,如果你不是真心的,就不要那么随意地就发出邀请。顾梓琛,如果你不是真心的,就不要轻易对别人说出喜欢。”
我浑身一怔,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慢慢转过头。广场对面的十字路口的转角,舒念潼穿着溜冰鞋,举着手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我。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原本应该等着她的人却和别的女孩子手牵手地滑冰滑得高兴,心里是什么感受。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其实我一直都在自以为是,其实我根本就是一个不懂爱的家伙。
舒念潼合上手机,冲我挥了挥手,一转身,消失在了汹涌的人海里。
我的脑海里不断地交替着第一次见她时她明朗的笑容,以及刚才她模糊晦暗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很难受。我告诉她我喜欢她,我告诉自己那是我喜欢的女孩,但是,我没能让她感觉到,我其实是真的很喜欢她。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决定,我要收起我的自以为是,骄傲自负,我要去认真地对那个女孩好,我要去认真地喜欢那个女孩。
我一直拨打舒念潼的电话号码,起先她不肯接,后来倒是接得干脆,但是每次接起来都沉默着不说话。我猜想这小姑娘是想通过浪费我话费的方式来达到某种报复性的心理平衡。
连续几次之后,我就想,没声音就没声音吧,即使没声音我也不挂电话,少爷我不缺这点钱!
我将手机放在心脏的地方,我希望她在那端能听得到我的心跳声,如果她在听的话。这样,她至少不会觉得太无聊。
我就那样穿过大街小巷,两个小时后,她没有挂断电话,我亦没有。我无奈地看着手机,正想认输地挂断电话,前面骑自行车的老兄不知什么原因撞到广告牌上。我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就是想捂着肚子笑。但灵光一闪,我狡黠地笑了起来,将手机放在离嘴不远的地方,酝酿了一番情绪,突然凄惨地大叫一声:“啊!”
然后马上将手机放回耳边,那端果然马上有了回应,舒念潼急促地连声问我:“顾梓琛,你怎么了?你没出事吧?说话啊你!”说着说着,声音里竟然开始有了哭腔。我很满意她如此紧张我的结果,但听到她隐约的哭腔时,我的心狠狠一揪。我知道玩笑开大了,赶紧承认错误:“舒念潼,你别哭啊。我没事。刚骗你的呢,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听电话。”
舒念潼马上又沉默,我听到她讥讽的笑声:“呵,我不是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你的吗?”
如同当头棒喝,我仿佛一下子被她的这句话打回丑陋的原形,狼狈异常地举着手机站在大街上,一时竟然有些茫然失措。如果是以前我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跳起来和她理论到底。然而现在我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确是一个不值得相信的人,我刚刚才告诉自己要好好地去对我喜欢的女孩子,下一刻我就欺骗她……
我正处于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感中,那个撞到广告牌的老兄扶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向我走来。我脑袋里像一片茂盛的芦苇**,白茫茫一片,于是条件反射地退到一边去让他。却不想一脚踏空,从不高的人行道阶梯上摔下去,恰好将我的右脚扭到。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我的右脚踝闪电般传递到我的心脏,我只感到心脏急剧收缩了一下,然后一丝痛苦的声音忍不住从喉咙深处蔓延出来。
电话那边的舒念潼听到我的这声呻吟,当机立断地挂掉了电话。我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声音,忍不住苦笑,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自作孽不可活!
那扶自行车的老兄看到我这一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嘴角抽搐,最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也有劲了,翻身跃上自行车,火箭般蹿了老远。
敢情我还有盖中盖的疗效?
我愤恨地瞪着那名老兄的背影,郁闷地挂上电话。
我觉得吧,少爷我向来英姿飒爽,英明神武,还真没这么跌过份。扭伤的脚踝肿得像发酵的馒头,我在人前挺直了腰板,保持淡定的微笑。人后却痛得我龇牙咧嘴,恨不得抱着腿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滚几圈。
不少人关心地问我怎么受伤了,我摆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淡淡抛出一句:“没什么,就是碰到一老兄出车祸,自然就……”后面的话我故意不说,于是我受伤的理由便自动被归结为我见义勇为助人为乐,牺牲自己成全他人。我还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貌与智慧并存,勇敢和善良兼备的良人啊!
对于这样的结果,无疑我是满意的。要是让他们知道,王子样的顾梓琛脑残到平地也会上演出如此惨烈的悲剧,那得让多少纯情少女的心碎得像饺子馅啊。
陆浅岚闻风而动跑来看我的笑话,用手碰了碰那馒头,笑道:“呵,别说,手感还挺不错!”我怒目而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有这么对待病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