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
杜牧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是一首写景诗,人们爱把它当作一幅秋山图来欣赏,也有人就以诗的第四句为题作过画。“诗中有画”,这本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特点。不过,我们还是想先把它试写成一段电影剧本的式样,也许会有助于对诗意的理解吧。你看:
一辆小车沿着山脚下的小路,摇摇晃晃地向山里走去。山林是寂静的,车上的诗人为了消除途中的寂寞,抬起头来向远处望去,随着视线是一个仰镜头:山峦起伏,叶落草枯,断断续续地看到盘旋而上的山路,在山的深处浮动着片片白云,白云的后面隐隐约约地见到了几间房屋。但由于云彩的浮动,所见到的又只是些模糊不清的轮廓。不过这变幻的画面,倒给人一种神秘的美感,使人产生了一定要看个清楚的想法。人们只得把这希望寄托在那辆小车子上,可它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正当观众不解其故的时候,银幕上出现一个特写镜头:诗人脸上浮现出不可抑制的喜悦。他用一种无比惊喜和爱慕的眼光注视着前方。前方一片枫林,红色的枫叶在晚秋时节显得分外耀眼,分外精神。诗人面对着枫叶,入神地望着,望着……接着是一个叠印的镜头,诗人在枫叶中渐渐隐去,银幕上尽是一团团火红的枫叶。同时,画外响起一阵欢快、激越的乐曲,伴着清脆抒情的歌声,反复唱着“霜叶红于二月花”,歌声渐远渐远……。
这里我们突出了人物(即诗人自我)的活动,因为在这首诗里人物的活动已经成为写景抒情的桥梁。诗的标题叫做《山行》,就是很有意思的。没有“山行”,便看不到诗中之景,没有“行”,也就显不出“停”。然而诗中突出的却不是“行”,而是“停”,之所以“停”,乃是由于景之美,“爱”之深。由“行”而“停”,就把景和情融化到一起,而进入了“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的意境。
当然,这首诗也确是一幅很好的风景画。画面的中心显然是枫林霜叶,诗的一二句所描绘的只不过是陪衬。它虽不是居于主要地位,但诗人刻画得还是很细腻的。首先是写山,这既是点题,也为整个画面创造了特定的环境。远,是从距离上描绘山的深邃;上,意味着山之高。这两点是从视觉方面去表现,偏于客观的反映。寒,便带有主观感受的色彩了。它使人感到深秋季节,树木凋零,寒风瑟瑟的气氛。“霜落荆门秋树空”(李白《秋下荆门》),正因为树叶枯落,林木稀疏,才能见到山上的小路和白云掩映的人家。细咀这“寒”字,便感到它是构成一二句所描绘的各种景物和谐统一的内在因素。
这一二句本身就可以是一幅淡雅的风景画,但它却没有喧宾夺主,因为枫林是处在显处。加上色彩的鲜艳夺目,再加上画面上的人物是面向枫叶,所以画面的中心还是被强调地突出出来了。而就整个画面的布局和色调上看,诗人采取了疏密、虚实、浓淡、显隐、远近、高低、冷暖等等对衬的艺术手法,组成了一个既丰富多彩又和谐统一的整体。这就是所谓“彼此相生而相应,浓淡相间而相成,拆开则逐物有致,合拢则通体联络,……总有一气贯注之势”(清·沈宗骞《芥舟学画编》)。枫叶的神采,诗人的感情,诗的主题,都在这个对立统一的画面中抒发出来了。
我们把《山行》化作电影镜头来体味,把它当作画面来欣赏,是不是全部揭开了诗中美的内涵呢?没有。诗毕竟还是诗,尚有别的艺术形式难以表达之处。《山行》作为诗,最令人难忘的恐怕是最后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它之所以成为出色的警句,是得力于一个能唤起人们丰富联想的形象——“二月花”。二月的春花不仅是个美丽的形象,而且正是欣欣向荣,焕发着青春的活力。枫叶红于百花纷谢的深秋,而诗人却赞美它比二月春花还要红,这就不单是渲染了枫叶外形的美,更赋予它一种精神上的美——顽强的生命力和傲霜斗寒的性格。所以当人们读到这句诗的时候,不仅感到一种美的享受,也给人一种精神上的振奋。我们无须以今人赋予这个形象的意义去代替诗人的思想。但是,作者在枫叶这个形象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健康的、开朗的美学趣味,以及这个形象所具有的美学价值,还是应该予以历史的肯定。这一点我们只要看一看另一些封建文人笔下的“枫叶”就清楚了,同是一种枫叶,在他们那里却成了抒发悲秋、伤逝、叹老、哭别等等感伤情怀的媒介。从这个比较中便可以见出杜牧的富于独创性的艺术风格,也可以觉察出不同的思想情操、美学趣味对艺术创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