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行】
陈陶
誓扫凶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陇西行》又作《步出夏门行》,乐府瑟调曲旧题,内容写边塞战争。陇西即今甘肃陇山以西,是汉唐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陈陶的《陇西行》共四首,此是其二,为晚唐边塞诗的佳作。陈陶存诗175首,为人所道的,是这首《陇西行》。
这首诗旨在突出战争的残酷,精采的场面描写,奏出了反战的主旋律。前两句写征夫,后两句写思妇,用征夫思妇的生活悲剧,表现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和痛苦,富有整体感。短小的篇幅能容纳如此丰厚的内容,得力于陈陶在场面描写上的创新处理。
前两句的战场描写,避实就虚,达到以少胜多。作者写征夫,先写战前发誓的场面,他们要誓死杀敌,奋不顾身。无畏的气概和献身的决心,在“誓扫”、“不顾”两词中托笔而出。继而写行动,作者不正面写两军对垒的厮杀场面,而是描绘了一幅激战之后的“战场惨象图”,全部出征的五千将士都丧身沙场。“貂锦”指边地将士头戴貂皮帽,身穿织锦袍。此处代指将士。“五千貂锦丧胡尘”一句,用尸骸遍地的战争结果描写,既突出了战斗之激烈,伤亡之惨重,又表现了将士的英勇,还启人想象那刀劈剑砍、血肉横飞的拚死相搏。读了使人心悸神伤,具体感受到战争的残酷。这种避实就虚的艺术处理达到以少胜多,确实高明。
在写思妇的两个场面中,作者讲究场面的对比、联系、呼应,使场面描写达到化境。诗的三、四句,紧承战场描写之势,略作盘桓,轻笔一点,转而写思妇。“可怜”一词,兼发抒情、议论,以诗势的转抑起伏,造成场面的更换,由征人捐躯疆场到思妇梦中望归。写思妇,定位于她尚不知征人已死,这就翻出了新意。丈夫已成河边枯骨,妻子全然不知,还满怀希冀,翘首以待,眼巴巴等着丈夫回来团聚。这种空想、空等更令人感到悲痛,比写知道丈夫死而悲伤更富悲剧色彩,更有震撼力。这两句的佳妙之处,在于所描绘场面的鲜明对比和联系呼应上。“无定河边骨”呈现了这样一幅场面:荒凉塞外,狂风怒卷,黄沙滚滚,半涸的无定河畔,丢弃着堆堆枯骨。这场面使人悚然,泫然。“春闺梦里人”的梦境却别是一番景象:在春花似锦燕双飞的季节,风尘仆仆的征人急匆匆地赶回家中,夫妻相见,乍惊且喜。这场面使人怡然,欣然。这两个场面,鲜明生动,又处处形成对比。现实与梦境,累累白骨与英俊征人,是虚实相间、荣枯迥异的对比。枯骨的惨白与阳春的艳红是色彩的对比。抛尸的永诀和重逢的团聚是生死哀乐的对比。这些对比,是如此尖锐而不可调和,而“无定河”和“春闺”又拉长了空间距离,给人不能企及的遥远感。但,这一切鲜明的对比,不可及的距离,统统由“犹是”而划上了等号。这样,场面的呼应、联系就超越了场面本身的含义,它以对比又相等的奇特力量,产生了一种强刺激,使人惊悚之余,一掬同情之泪。这种艺术表现,使诗意更深挚,情景凄惨入骨,反战的旋律更高亢,所创造的意境已达化境程度。所以,成了传诵千古的美句,后人对此评论颇多。明代谢榛在《四溟诗话》中说是“凄婉味长”,明代王世贞谓“用意之妙……可谓绝唱”。明代杨慎赞“得夺胎换骨之妙”……,这些,都是从不同角度肯定作者的创新艺术处理和摧人肺腑的悲剧性效果。
从这首诗中,我们看到晚唐的边塞诗,已无盛唐时代边塞诗的那种豪迈和雄阔景象,这是时代使之然。在《陇西行》中,我们也看到晚唐诗人对诗歌艺术技巧的探索革新,他们力求在已定型的绝句、律诗中,追求辞藻精妙,情思宛转,他们巧用技术,以少胜多,以有限写无限。这种敢于独辟蹊径,不依傍前人的艺术追求,对古典诗歌艺术的发展作出了贡献。从这点出发,我们对晚唐诗歌应重视,要进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