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讽五首】(其一)
李贺
合浦无明珠,龙洲无木奴。
足知造化力,不给使君须。
越妇未织作,吴蚕始蠕蠕。
县官骑马来,狞色虬紫须。
怀中一方板,板上数行书。
不因使君怒,焉得诣尔庐。
越妇拜县官,桑牙今尚小。
会待春日晏,丝车方掷掉。
越妇通言语,小姑具黄粱。
县官踏飧去,簿吏复登堂。
《感讽五首》其二有“都门贾生墓”,其三写终南山,并有“长安夜半秋”语,说明这组诗作于长安。与《老夫采玉歌》等属同时期对现实深有思考之作,“其一”诗写“越妇”为“使君”(州郡长官)等压迫征输之苦,也是中唐时期南方生活的生动写照。
前四句用两个典故说明竭泽诛求违反自然规律、破坏生态平衡。《后汉书·循吏列传》,广西合浦海出明珠,宰守采求不知纪极,珠渐徙交趾。后到官革易前弊,丢珠复还。《襄阳记》,太守李衡行德义,其家种木奴(柑桔)千头得富。如果诛求无极不知养惜,那很快便会造成“合浦无明珠,龙洲无木奴”的失衡严峻局面。所以“足知造化力,不给使君须”。“造化力”即大自然的创造力,不是给“使君”之类贪官酷吏准备的,也就是说这般腐败家伙无权咋咋呼呼地发号施令混充世界的主人。劳动者是世界主人的思想,在当时十分难能可贵。
前四句如法令高悬,后十六句便演出了织女越妇备受欺凌的悲惨一幕。方扶南谓此诗苦田家,岂王孙亦苦征输耶?此说有理,李贺这支郑王孙早已没落,官家租税可直接压到头上。故字里行间,对田家妇女同情深厚,而声色俱厉地将使君、县官、簿吏推到了与“造化力”、天意民心对立的被告席上。
吴越早春,这家农户男丁被征召在外苦力,只有姑嫂二人在家劳作。桑树叶才如牙,所养之蚕蠕蠕微动始出,尚未吐丝,气势汹汹逼税的县官已经上门了。贞元间行“两税法”,即春秋两季征税,税外税名目繁多的征款多如牛毛,老百姓透不过气来。往往“蚕事方兴,已输缣(音jiān,细绢)税”(宰相陆贽语)。这首诗正是这种情况的一段实录。请看描写县官数句,非常生动传神:“县官骑马来,狞色虬紫须。怀中一方板,板上数行书。不因使君怒,焉得诣尔庐。”中省姑嫂诧征税之早语。接下去六句写两位劳动妇女小心翼翼地应对,“越妇拜县官,桑牙今尚小。会待春日晏(晏,晚),丝车方掷掉。越妇通言语,小姑具黄粱。”嫂子求告缓税,说待春晚缫丝得钱后决不敢拖欠,小姑赶紧做了黄粱饭请县官,——实在无力备办像样的酒食。末二句,正呵斥间,这面目狞恶满脸紫色蜷曲胡须的县官一眼瞟见端上来的是点家常饭,更气炸肝肺,一脚踢翻这顿晚餐而去。县官前脚走,簿吏后脚就到了。余意不尽。
姚注引陈二如、蒋楚珍评语说此诗云,逼真汉魏。讽横征也,比杜更雅。说《感讽五首》比杜甫古雅,词、句、章法高度简练,点到即止,脱弃凡近。对照杜“三吏”、“三别”和汉魏乐府《战城南》、《陌上桑》等读之,就会感到气氛上的一些异同。李贺诗所长在古体,与杜的古体又各有其不同。这首诗吸取了杜诗现实主义传统,但在表现方法上有自己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