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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西楼晚眺(第1页)

【咸阳城西楼晚眺】

许浑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这首诗题目有两种不同文字,今采此题,而弃“咸阳城东楼”的题法。何也?一是醒豁,二是合理。比如李德裕有《登崖州城作》,罗隐有《登夏州城楼》,有了一个“登”字,就一切明白了,再不致为后人误会是以“城楼”为题的“咏物诗”。然而,李义山也分明大书《安定城楼》一题,既不言登,也不说眺(此种例子不少,今特专举晚唐诗人也),作者、览者都认为题意自明,原不须像后来“试帖”诗家那等地拘小。我因何又取这个罗嗦题呢?就只为那个“西”字更近乎情理,——而且“晚眺”也是全诗一大关目。

提起义山的《安定城楼》,倒也有趣,那首诗,与许丁卯这篇,不但题似,而且体同(七律),韵同(尤部),这还不算,你再看义山诗那头两句怎么写的——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这实在是巧极了,就如同俩人有个约会似的。最奇不过的是都用“高城”,都用杨柳,都用“汀洲”。

然而,相比之下,他们的笔调,他们的情怀,就不一样了。义山一个“迢递”,一个“百尺”,全在神超;而丁卯一个“一上”,一个“万里”,端推意远。神超多见风流,意远兼怀气势。

“一上”的一,和“万里”的万,本是两回事,并非“数字”的关系,但是我们汉字文学——特别是诗,离开汉字的特点特色,是根本无法理解——当然也无法讲解的。正如李义山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两个难字,意思、用法本不相同,却被诗人的巧思妙用联在一句之中,平添了无限的韵味。“一”上高城,就有“万”里之愁怀,也正是巧用了两个不同意义的“数字”而取得了艺术效果。——这种妙趣,不要说译成外国文字,就是改成“白话”,那也“全完了”!

记得顾随先生在《苏辛词说》里讲一首登临眺望之作,大意是千古高人志士,定是登高望远不得;一登了望了,便引起无限感怀,满腔愁绪。此话当真不假。要在古代诗词中寻找例证,纵不汗牛充栋,怕也车载斗量。即如稼轩,不是就说“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吗?虽说是“闲愁”(这听起来不太冠冕堂皇),却有千斛之多哪!词人岂好为夸大之语哉。

此理既明,则丁卯这诗的起句,就“有情可原”了。

辛稼轩千斛之愁,缘何而起?他自己上来就“交待”,很“坦白”:“我这是来吊古”的。可以说,那是“时间”上的事情无疑了。丁卯此篇,吊古与否,须待“后文再表”,上来却是万里之愁,这应是“空间”上的事情才对。虽说是万里之遥,毕竟他也有个实指。其意中这是哪个范围?诗是活龙,你硬要打成死蛇看,未免太嫌呆相;然而诗人笔下分明透露,并非讲者有意穿凿。你看李义山,他次句按写的是“绿杨枝外尽汀洲”,一个“尽”字,斑斑实景,——据说安定泾州东边果有一处名叫美女洲。既是实景,便为正笔,遂尔无多可说。若论许丁卯这句,他所紧接的却是“蒹葭杨柳似汀洲”,一个“似”字,早已分明道破,此处并无有什么真个的汀洲,不过是想象之间,似焉而已。既然似而非是,为何又非要拟之为汀洲不可?须知诗人家在润州丹阳,他此刻登上咸阳城楼,举目一望,见秦中河湄风物,居然略类江南。于是笔锋一点,微微唱叹。万里之愁,正以乡思为始。盖蒹葭秋水,杨柳河桥,本皆与怀人伤别有连。愁怀无际,有由来矣。

以上单说句意。若从诗的韵调丰采而言,如彼一个起句之下,著此“蒹葭杨柳似汀洲”七个字,正是“无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学诗之人,且宜体会。提笔作诗,处处是“意”,而不知有文采风流、高情远韵之事,那就只能始终是“意”而总非是诗了。再从笔法看,他起句将笔一纵,出口万里,随后立即将笔一收,回到目前。万里之遥,从何写起?一笔挽回,且写眼中所见,潇潇洒洒,全不滞呆,而笔中又自有万里在。仿批点家一句:此开合擒纵之法也。

话说诗人正在凭栏送目,远想慨然,——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一片云生,暮色顿至;那一轮平西的红日,已然渐薄溪山,——不一时,已经隐隐挨近西边的寺阁了——据诗人自己在句下注明:“南近溪,西对慈福寺阁。”形势了然。却说云生日落,片刻之间,“天地异色”,那境界已然变了,谁知紧接一阵凉风,吹来城上,顿时吹得那城楼越发空空落落,萧然凛然。诗人凭着“生活经验”,知道这风是雨的先导,风已飒然,雨势迫在眉睫了。

景色迁动,心情变改,捕捉在那一联两句中。使后来的读者,都如身在楼城之上,风雨之间,遂为不朽之名作。何必崇高巨丽,要在写境传神。令人心折的是,他把“云”、“日”、“雨”、“风”四个同性同类的“俗”字,连用在一处,而四者的关系是如此地清晰,如此地自然,如此地流动,却又颇极错综辉映之妙,令人并无一丝毫的“合掌”之感。——也并无组织经营、举鼎绝膑之态。名下无虚,岂侥幸邀誉哉。我说四个字的“关系”如彼之清晰、自然而又流动,当然是指他写云起日沉、雨来风满,在“事实经过”上是一层推进一层,井然不紊。然而“艺术感觉”上,则又分明像是错错落落,“参差”有致——这不知是何缘故?岂即我个人的一种“错”觉乎?“沉”字,“满”字,着实斤两沉重,更加“日沉”舌,“风满”唇,音色各得其美。“起”之与“沉”,当句自为对比,而“满”之一字本身亦兼虚实之趣——曰“风满”,而实空无一物也;曰空空落落,而益显其愁之“满楼”也。

“日”、“风”两处,音调小拗,取其峭拔,此为常见之理趣,原不待多说;但今日年轻的学子,或有未明,还该略加申解:此一联,到第五个字上,上句当用平声字,它却是仄;下句当仄,它却是平。恰好掉反了。此盖律诗于精严不紊的音节规律中,偶于整齐中小加变化,且“风”既作平,适以兼救“来”字之孤平,变而非乱,规律益明,此之谓艺术,而艺术岂有“乱来”就行的事情?

那么,风雨将至,“形势逼人”的情况下,诗人是“此境凛乎不可久留”,赶紧下楼匆匆回府了呢?还是怎么?看来,他未被天时之变“吓跑”,依然登临纵目,独倚危栏。

何以知之?你只看它两点自明:前一联,虽然写得声色如新,气势兼备,却要体味那个箭已在弦,“引而不发,跃如也”的意趣。而下一联,鸟下平芜,蝉吟高树,其神情意态,何等自在悠闲,哪里是什么“暴风雨”的问题?

我意吾人读诗学句,不可一见“山雨”之二字,加上“来”之一字,即便“死于句下”。须看那诗人只说“欲”来,笔下精神,全在虚处,本来不是死语。假使山雨真个大降,而且还必定是“暴”,那下联当“正面”写雨,或“咏暴风雨”,我们大约应当看到天昏地暗呀,倾盆翻滚呀……等等才是。如何还会只有什么鸟下绿芜,蝉鸣黄叶呢?

夫斜日云遮,危楼风急,以常理而推,地接溪山,可能雨即随之——此即不虚。然而,雨大雨小,雨久雨暂,谁又知之?甚至风势虽紧,云意未浓,数点沾洒之后,“人间重晚晴”,正恐不在情理之外。不然者,何以诗人置已“来”之“暴风雨”于鸟下蝉鸣之间乎?

以上纯为一己读时之感觉,未必即当。比如,云已乍起,雨即欲来,虽诗人不为境牵,依然屹立楼城,而虫鸟亦知天色之变,形势之迫,故一则不敢高翔,降于平地,一则风送声急,嘈嘈盈耳。凡此皆加一倍写风雨之势,非“悠闲”也。信如此解,则此全篇乃观察天时物象之作也,何以第七句能遽接“行人莫问”?夫秦苑之夕,汉宫之秋,此任何常时所能感者也,又何必定待疾风暴雨而后知乎?故我意此诗虽后来享名以颈联一句,当日诗人本旨实以腹联为重心。溪云山雨,阁日楼风,不过一时之暂,适逢其会,借为题目增一层色彩耳。

讲到此处,不禁想起,那不知名氏的一首千古绝唱《秦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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