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到渔家】
张籍
渔家在江口,潮水入柴扉。
行客欲投宿,主人犹未归。
竹深村路远,月出钓船稀。
遥见寻沙岸,春风动草衣。
这首诗题一本作《宿渔家》,是一首清丽有致,语浅情深的诗作。
第一、二句,作者首先展示渔家的居住环境和条件。渔家的住处选择在“江口”,依江面海,一方面是便于出海捕鱼,另一方面透露出原始古朴的生活环境,给人以萧条冷落之感。潮水肆无忌惮地在柴扉中自由出入,更进一步强调渔家居住条件的简陋。这里面包含两层意蕴,一是渔家生活贫困。荆门柴扉,连个像样的围墙和大门都没有。渔家不屑于设防,不是因为人心古朴风气淳厚,世上没有钻穴越墙的盗贼,而是家贫如洗,一无所有,盗贼从来不屑光顾。二是为下面投宿不值作铺垫。潮水可以在柴扉内自由出入,但作者作为一个投宿者却不能擅自进入,人非潮水,是受着社会的伦理道德约束的,即使柴扉可以很方便地移而入之,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也不能轻举妄动。
第三、四句,从行客的焦灼等待中,表现渔家的孤独和艰辛。“行客欲投宿”,进一步点明时间已是傍晚,同时也说明江村渔民的稀少,若是一个大村镇,这家无人,可到另一家再试,作者执意专等这一家的主人归来,就说明近处再无人家,没有可供选择的余地,给读者以荒凉破败的感受。就是柴门虚掩的这一家,也是只有渔夫一人,否则,诗人可以得到女主人的允许,先到家中暂歇的,渔夫归来绝不会有非礼之责。因此,这也是暗写渔夫的孤独。光棍的生活没有家口之累,应该比较洒脱,但渔夫久久不归,正说明其捕鱼生活的艰辛。
“竹深村路远”,是并列关系和因果关系的结合。竹林幽深,要走到另一个渔村,还有很远的路程,这是第一层。由于竹林幽深,在这傍晚的昏暗中,林中的村路显得更加漫长遥远,这是第二层。同理,“月出钓船稀”,也具有这种妙处。月亮出来了,江面上的渔船更加稀少了。渔船稀少,正是因为夜幕四合,能见度不高,银白色的月光同灰白色的江面,共同织就了一个迷蒙的世界,江面的渔船显得更加稀少,唯见水天一色,月光融融。
诗的最后,作者把镜头由远路、江面往近处的岸边推,“春风动草衣”一句极其传神,形象逼真,色彩鲜明。“春风”同诗歌开头的“潮水”相呼应,进一步交代节令时间,正是因为有风,渔民的蓑衣呈飘动之状,还有细微的磨擦声,在朦胧的夜里,看不清渔民的面孔,唯见一个笠帽草衣的人出现在水与陆的交吻处,沿着沙岸,向低矮的茅舍柴扉迈动着蹒跚的脚步,诗人投宿的愿望终于有了着落。夜色使诗人只能看到渔民的轮廓,然而这一轮廓写得形象飞动,逼真铭心,抓住了渔民的形神特点,在苍白茫远的背景衬托下,更显得突出生动。
白居易称张籍的诗“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姚合更称赞他“古风无敌手,新语是人知”。《夜到渔家》从作者的切身见闻写渔家的生活,写得亲切真实,令人可信;又采用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方式,先写渔家的居住条件、再写打鱼生活的万般艰辛,在“行客”焦灼的等待中,最后才推出描写主体,形成了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诗的语言浅近平易,却又浅语有致,语淡情浓,构成了平中见奇的艺术境界,令人回味无穷,具有浅白轻灵的诗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