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五)
李白
白发三千丈,缘①愁似个②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③。
【注释】
①缘:因。
②个:这样。
③秋霜:形容发白如霜。
此诗作于天宝十二年(753)至十四年(755)间,他由梁园南下往来于宣城(安徽)、金陵、广陵(扬州)之时。十年前的天宝元年(742)秋,他奉诏离开南阳,经鲁别子女入京,以为从此可以君臣遇合,“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实现自己长期追求的“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远大理想。结果以谗言遭谤,赐金放还。于是他怀着眷恋的心情离开长安,开始了第二次长达十年之久的四方漫游。十载去京国,他不能不有“才将圣不偶,命与时俱背”(《赠从弟宣州长史昭》)的千丈愁怀。
诗怎样开头好?有云“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四溟诗话》);有云“凤头”等等。但是像这首诗这样“突兀”的开头,真是“高山坠石,不知其来,令人惊绝”。(《说诗语》)单看“白发三千丈”一句,真叫人无法理解,白发怎么能有“三千丈”呢?接云:“缘愁似个长”。即是说只因愁绪是这样长。换言之,说因为愁使人生出这般长的白发!以此写愁,匪夷所思!奇想出奇句,不能不使人惊叹诗人的气魄和笔力。清人王绮云:“起句怪甚,得下文一解,字字皆成妙义,洵非老手不能,寻章摘句之士,安可以语此”?(《李太白全集》注)郭兆麒《梅崖诗话》并就此发挥云:“‘白发三千丈’,语涉粗豪,然非尔便不佳。……如少陵言愁,断无‘白发三千丈’之语,只是低头苦煞耳。故学杜易,学李难。然读杜后不可不读李,他尚非所急也。”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不知,非真不知,而是不愿知;亦不是因不知而发出“何处”之问。这两句是愤激语,表示出极大沉痛。而关键尤在一个“得”字。“得”字直贯到诗人半生中所受到的排挤压抑;所志不遂,因此而愁生白发,鬓染秋霜,亲历亲感,何由不知!李白有“奋其志能,愿为辅弼”的雄心,有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理想(均见《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尽管屡遭挫折,未能实现,但他的志向绐终不泯。写这首诗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壮志未酬,人已衰老,怎能不倍加痛苦!所以揽镜自照,触目惊心,发生“白发三千丈”的孤吟。《诗·周南·关》:“求之不得,寤寐思之”。尽管不愿不甘心,却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了这么多秋天的寒霜。正是“托兴深微,当求之意象之外”。
诗人以奔放的**,浪漫主义的艺术手法,塑造了“自我”的形象,把积蕴极深的怨愤和抑郁宣泄出来,发挥了强烈感人的艺术力量。“愁”是什么样?曹植云:“愁之为物,惟惚惟恍。”用长度来言愁,一向并不少,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欧阳修)。李白虽把愁的长度说得那么肯定,但没有说出具体内容,故唐汝询说:“求之意象之外。”后来王安石仿效李诗写成《示俞秀老》诗:“不见故人天际舟,小亭残日更回头。缲成白雪三千丈,细草孤云一片愁。”故人未能回归因而愁成三千丈,人们未能接受,而对李白的诗明知其假却不厌其假,倒是接受了,并成为千古名诗,原因之一是王安石把什么都和盘托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