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1
我第一次见谢砚,是在七岁那年的御花园。
他缩在假山下啃冷馒头,灰扑扑的衣裳沾着草屑,见了人来也不躲,只把馒头往怀里一揣,仰头问我:“你是小公主?他们说你总哭鼻子。”
那时我刚被太后罚跪了半个时辰,膝盖生疼,正憋着泪。他被侍卫拎着后领拖过来,倒像只好斗的小兽,梗着脖子替我抱不平:“她才没哭!是那些宫女太凶!”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前镇北将军的遗孤。将军抗敌殉国,家眷却被构陷通敌,满门抄斩。谢砚被老嬷嬷藏在枯井里,熬到乱局平息,成了宫里最下等的洒扫太监。
“阿砚。”我踮脚替他擦掉脸上的灰,“以后我护着你。”
他歪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那你要给我买糖葫芦。”
十五岁那年,我在御膳房堵住偷拿栗子糕的他。
他手背沾着糖霜,耳尖通红:“就……就剩最后一块。”
我把食盒塞给他:“我让小厨房蒸了新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腹烫得惊人:“阿昭,我攒了钱,在城南买了间小院子。等攒够聘礼……”
“阿砚!”
尖细的嗓音划破暖阁,首领太监躬身来报:“陛下选定了和亲人选——是昭阳公主。”
他的手“啪”地松开,像被火烫了似的。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谢砚退到阴影里,喉结动了动:“恭喜公主。”
当晚,我在他值房的破枕头下翻出半块玉。那是将军府的家徽,边角还留着当年大火灼过的焦痕。
原来他从未放下。
和亲队伍出发那日,飘着细雪。
我掀开车帘,望见宫墙下跪了一片人。最前头的玄衣男子伏在雪地里,发顶染了霜,像一截枯木。
“阿砚?”我轻声唤。
他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痕:“公主……求您,莫要嫁。”
禁军上前拖他,他却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锦盒:“这是当年您送我的玻璃弹珠,我一直收着。还有……”他解下腰间的剑,“这是我用攒的钱打的,虽不如将军府的旧剑,但削铁如泥。”
剑穗是我七岁时编的,青绳缠着红绒球。
“阿砚,跟我走。”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望着我,眼神却渐渐冷了:“昭阳,你可知这和亲背后是什么?北戎要的不是公主,是边境二十城的地图。你父皇拿你当棋子,我谢砚……”他攥紧剑柄,“我谢家的血,不能白流在你这金笼子里。”
车驾启动的瞬间,我看见他把剑狠狠扎进雪地,血珠混着雪水,洇开一片暗红。
三年后,我在北戎王庭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谢将军又打胜仗了!”侍女捧着战报进来,“听说他昨日阵斩北戎左贤王,陛下说要封他为王。”
我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
镜中的人戴着金步摇,鬓边簪着北戎风格的珊瑚钗,早不是当年那个追着他跑的小丫头。
深夜,有人翻进我的寝殿。
月光里,玄衣染血,眉骨一道刀疤,比三年前更锋利。
“阿昭,我来带你回家。”他握住我的手,指腹的老茧蹭过我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母妃留下的,他说过“比宫里的所有珠宝都好看”。
“谢砚,你现在是北戎的‘镇北王’,我是大楚的和亲公主。”我抽回手,“回去只会让你更难。”
他急了,抓住我的肩:“那又如何?我谢砚这辈子,只在乎你一个。”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