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残害忠勇种仇缘祸及庙堂结恶果(完)
数天以后,郑埙终于得知,自己将被流放至恩州;儿子郑虎臣亦受株连坐罪,将被发配到边疆充军。
临行之日,郑埙穿着囚服、刺了面颊、戴着长枷,由两个公人监押着,与儿子相见。只见郑虎臣虽未刺面戴枷,却也是手铐脚镣遣送。父子两人这一见之下,不免相对痛哭,不忍分离。郑埙的妻妾在侧,更是痛哭流涕不止。
良久,两下里的公人实在不耐,频频催促;他父子二人只得怏怏而别。
且说郑埙携妻妾出临安,在两个公人监押下一路往南偏西方向而行。当日出城趱行,至晚投个旅店歇了。郑埙不免掏钱安排酒食,请两个公人上坐,自己侧坐相陪;妻妾另置一桌,呷些饭菜。酒醉饭饱已毕,郑埙自有妻妾服侍,当晚大家睡了个好觉。次日一早起身,大家都吃些点心,依旧是郑埙掏钱,随即赶路不止。时值初夏节气,正是忽冷忽热时晴时雨的恼人时分;郑埙则不但心恼,而且身体尤其作恼一具二十斤重的长枷,将脖子和双手卡紧了,不但“视而不见”、行动不便,而且逐渐沉重、“磨难不止”;怎不让人难受?尽管妻妾轮番帮他垫些布条,以减轻摩擦,冀减轻苦痛;但毕竟行程颠簸,以致布条时有脱落,是故收效甚微。这一来,不出两三天的功夫,郑埙已是肩腕红肿,直嚷生疼。两个公人见他脚步渐渐缓了,不禁骂骂咧咧道:“似此走法,这三千里路几时能到?”郑埙等皆隐忍不言,任由谩骂。转眼天色又晚,只见前面路中间横着个酒水铺子:竹架草棚、条桌板凳、小锅巨缶,简陋已极。此时郑埙一行走了一日,实在是又渴又饿又累,哪里见得酒食?还管甚么铺子简陋不简陋呢!更不曾关心此时铺子里已先有一客,劲装蓑笠,面目遮掩,顾自浅斟慢酌着呢!郑埙唤来酒保,叫了两桌酒菜;却只觉得酒菜做得实在太慢,等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看见酒菜真的上来了时,早已忍耐不住,急忙来抓筷子欲饮、欲呷。然而,偏偏此时,人人都觉手中竹筷忽地一沉,无人把持得住,竟尔齐刷刷地落入盘中;而且,这一下变起仓促、力道之沉,实在让人见所未见:只听仓啷啷一阵脆响,桌上盘碗菜蔬尽皆毁于一旦。众人大异之下,忽见身前站着一位高大威猛的僧人,右手持一双竹筷,合掌施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千万莫被这些酒菜醉了心才好,哈哈哈!”众人此时既不知此僧何时自何处而来,更不知其何故如此,又缘何说出此话来。呆愣片刻,郑埙等觉得此僧太也无礼,白白地糟蹋了自己的两桌酒菜,便待口出不逊。两个公人骄横惯了的,更待张口捋拳来打骂。不想那酒保听了此僧言语,早是一言不发,抡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抢上前来,呼呼风生,照那僧人搂头便砍。郑埙并两个公人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一时惊得呆了,全都张口结舌,哪里曾吐得半个字来?
当此千钧一发的危境之下,那僧却哈哈一笑道:“来得好!”随即右手快逾闪电,疾伸竹筷点入刀影丛中。郑埙等一见之后,莫不惊呼出声,个个心惊道:“这不是找死么?”说时迟,那时快。但听嗡嗡声起,遁入云端;随即“哎呀”声唤,震人耳鼓!郑埙等惊异间,一时目不暇接:只见酒保扼腕向外疾奔而去,霎时不见影踪;徒留一路之上的点点血滴,却不见了菜刀怕是手中那刀已然飞到爪哇国里去了吧!那僧也不加追赶,只是迅疾朝另一边看去,忽然脱口出声道:“狗爪子跑得倒是真快!”
郑埙等一干众人听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齐刷刷转头一看,这才发觉:那位劲装掩面的客人不知何时竟也消失不见了。
郑埙见状,脑际如电光石火般一闪,猛然醒悟道:“大师是谁,怎知酒保要加害我等?”
那僧口诵法号,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名‘至虔’,今日碰巧云游至此。因见此铺当真设得奇怪:不靠边,却横在必经之路中间,显然不合常理;似是专为拦挡某人而设。贫僧一时好奇,于是没有近前,而是藏在旁边的林子中秘密观察。果见施主一行随后来到,点要酒菜。贫僧此时却又发现那酒保手脚笨拙,完全不像此行中人,自然更有问题;兼且旁桌那位劲装掩面客人始终一言不发,亦且一直不挪身躯,显然是酒保的同谋,在旁待机而动。贫僧于是断定这里面大有文章,便适时赶上来,阻止他们为恶。正巧”
郑埙插话道:“我等当时不知大师所言所行究竟为何,竟险些错怪了大师呢!”
至虔这时撒开手掌,现出一枝淡紫色漏斗形的花干儿道:“此贼歹毒,以此‘醉心花’佐酒迷人;一旦施主失察,必任其宰割!”
郑埙顿时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适才我等委实凶险已极;难怪大师一说‘莫被这些酒菜醉了心才好’,那酒保就像疯了的一般!对了,今番全赖大师救了我等性命,在下等其实感激不尽!”
至虔摇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碰巧救了施主,此亦随缘而已!”说罢,解下背上褡裢,控出一大包干粮道:“施主饿了吧,若不嫌弃,就权且以此充饥如何?!”
郑埙此时忽然发觉至虔的音容笑貌,似曾相识。沉思片刻,忽然若有所悟道:“大师莫非是昔日‘鄂州之战’中名扬天下、后来又惨遭陷害的高达高将军?”
至虔堪堪将褡裢收起,闻听郑埙此言,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异样神色;却又转瞬即逝,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道:“贫僧至虔,听说高达高将军久已不在尘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就走。
郑埙大惊道:“怎么会这样?”
至虔哈哈大笑道:“高不能高,达不能达。哈哈哈”言讫不见。
郑埙见他如此怪异,不禁感叹道:“此真奇人也!”话毕,忽又似想起了什么,自语道:“久已不在尘世遁入空门,不也是不在尘世么?哎呀!至虔大师果真就是昔日的高达高将军;我真是有眼无珠呀!”
话休絮烦。经此惊诧,郑埙等反而愈走愈顺;不出三个月,终于来到恩州境内。两位公人将郑埙交割与恩州,讨了回文自去不题。恩州大尹素闻郑埙义胆侠名,不但对他不加刑罚,也不敲他一文钱,反倒唤来心腹吏员商议道:“郑埙此人仗义有名,就着他到七星坑帮着监管奇石采掘,必不误事!”于是一道公文,将郑埙发到七星坑交替管事。
郑埙携妻妾前往,妻妾都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官人祸去福来,从此无忧了吧!”
郑埙摇头道:“‘塞翁得马,焉知非祸’?贾贼若存心加害,你我纵然藏到天涯海角,又怎能逃脱得了?”不想郑埙果然一语成谶,直教他与妻妾死于非命!
夜宿七星坑,分明秋月如洗,但眼前那茫茫的原始森林却深不可测,让人恐怖已极:幽深的山谷纵横蜿蜒,不见首尾;棱角分明的岩石,如巨兽一般星罗棋布;嗖嗖的风一阵阵掠过,凭添山间古道的寂静与荒凉;狂放不羁的鸣虫野兽的啼鸣啸叫令人心寒
郑埙与妻妾共居一室,与众采掘工的窝棚近相毗邻;好容易捱过了三五日,其妻妾犹不免心惊胆战,道:“此地荒凉至极,一旦遇险,怕是逃无可逃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