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深渊
1.
高田大佐坐在办公室内看着手中的资料,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最终定格在“中共豫西特委书记吴之章”这几个字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仿佛是在询问一个不可能的事实:“中共豫西特委书记吴之章……你们确定吗?”
权敬斋站在一旁,他的面容冷峻而坚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确定,我们把关贤之尸体的照片和中共地下党情报卷宗里所有符合体貌特征的人都比对了一遍,我们认定关贤之就是吴之章,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又把关贤之的资料紧急发给了经济合作社、和平政府里所有有共产党背景的人辨认。经过仔细比对,一个曾在洛宁县县委工作过的人认出了他的照片,他还特别强调,吴之章在之前打游击的时候,左大腿曾受过枪的贯通伤,这个特征在法医的验尸报告上也得到了印证。”
高田那原本透着冷峻的双眸瞬间瞪大,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但在那笑容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忌惮在心底蔓延。他沉默片刻,转而问道:“保和堂药铺的搜查结果如何?”
权敬斋目光瞥向身旁一同前来汇报的特务,声音下意识地低沉了些许,神色间满是失落:“实在可惜,保和堂药铺那里并未查获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与线索,看样子,吴之章在策划刺杀行动之时,便已料想到最坏的情形,早在他离汴赴新之前,保和堂药铺这一联络点便已遭弃用。”
高田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权敬斋抬眼看了看高田,小心翼翼赶忙又接着补充道:“但也不是一无收获,我们围绕着保和堂药铺展开调查,在人际关系梳理过程中发现他有个干女儿……”权敬斋偷偷瞄了高田一眼:“这个人就是……宫崎雅子小姐。”
宫崎雅子之名传入高田耳中时,他的内心猛地受到强烈冲击,转瞬之间,他幡然醒悟,彻底明晰了吴之章等共产党人究竟是怎样做到如此高效且精准地掌握吉川将军的行踪以及其他关键情报的。
权敬斋在梳理完关贤之的人际关系后就已经洞察了吉川情报泄露的途径,然而他并不愿成为那个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于是,他特意在向吉川汇报之前,先行告知高田大佐,将此事交由高田大佐自行处置,以免自身陷入麻烦的漩涡之中,巧妙地为自己谋求了全身而退之道。
高田缓缓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心中恨意仿佛汹涌澎湃的潮水,几欲破堤而出。片刻之后,他才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对着权敬斋以及特务处的一干人等,声音冷冽地说道:“即刻前往开封日本人学校,将高田美惠迅速带至此处。”“是!”权敬斋领命后,转身便欲离去。“且慢……”高田再度出声制止:“不必带来了,直接关进鼠洞,可动用一切手段,无需有所顾忌!”
高田凝视着权敬斋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汹涌的波澜。随后,他伸手拿起放置在桌子上的汇报材料,把有关宫崎雅子的部分抽出来塞进抽屉,然后朝着吉川的办公室径直走去。
在吉川的办公室内,高田大佐将调查的过程与最终结果逐一详尽汇报,然而在言辞之中,他重点汇报了被击毙的关贤之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是在豫地下共产党最高负责人这一信息,刻意回避了关贤之与宫崎雅子之间那千丝万缕的紧密关联。
吉川神色平静,默默聆听,面庞之上波澜不惊,不露丝毫情绪。待高田提及关贤之的真实身份之际,吉川双眸之中,一抹难以觉察的欣喜之色转瞬即逝:“高田君,”吉川微微抬眸,继而开口道:“此次针对我的刺杀行动,我内心其实早有预感。”
言罢,他缓缓踱步至墙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墙上的河南军事地图,点了点新乡的位置:“中国的孙子兵法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军统也好,共产党也罢,其每有所动,必会暴露行迹,这正好为我们提供了绝佳契机,可借其谋,以逸待劳,速歼敌对势力,进而瓦解其组织,摧毁其根基。”
吉川又把手张开,捂住地图说道:“此次虽历经险境,但收获颇丰,共产党隐匿最深的地下负责人在行动中当场殒命,此对共产党而言是沉重一击,其对河南民众反抗大日本帝国的打击效果甚至远胜数次扫**,这一点,要好好宣传。”
吉川缓缓走回座位,如释重负般坐下,而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眼神中似是困惑,又似是忌惮,良久,他才喃喃开口:“只是,宫崎雅子小姐竟是共产党,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话音落下,吉川下意识的拽了拽衣角,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共产党……他们太可怕了,简直深不可测……”吉川忽然抬起头问高田:“雅子小姐也只是在一些宣传活动中跟我们有过接触,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么绝密的情报?”高田心里咯噔一下,他咳嗽了几声:“权处长还在调查,调查清楚我会立刻向您汇报。”
吉川全然未将高田的表情变化放在心上,兀自沉浸于思索之中。他心中最大的疑团始终萦绕着徐竞秋:凭直觉,此人定有蹊跷,可其言行举止又活脱脱一副对大日本帝国赤胆忠心的勇士模样,这矛盾之处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吉川突然回过头,问身后默默坐着的猿飞一郎:“一郎,你确实看清楚,是徐竞秋最先发现的刺客吗?”猿飞一郎回忆了一下,确认的点点头:“我最先注意到徐副官夺了张司令的枪,一回头,正好看到刺客向您冲过来,我冲过去击杀刺客的时候,徐副官同时举起的枪。”
吉川微微眯起双眼,看着桌子上正在煎煮的玄米茶,那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是他内心权衡利弊的倒计时。片刻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欣慰却又透着狡黠的弧度:“如果这样,我们自然不能让有功之臣埋没了,徐竞秋此次的表现,这份‘功劳’都得让他好好担着,如果他果真是忠诚之士,那这荣耀加身自会让他更加死心塌地;若他心怀鬼胎,那这聚光灯下,他的狐狸尾巴也迟早会露出来。”
2.
漆黑的夜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徐竞秋从未感受过这般深沉的黑暗。他如同迷失在幽邃迷宫中的行者,仅凭本能摸索着前行,直至大相国寺的荷花池边。
曾炳林宛如一尊阴森的雕像,伫立在那里,脸色白得如同被抽干了血的僵尸,眼神空洞而冰冷,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鱼竿。见徐竞秋靠近,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阴鸷的笑,那笑声似冰刀般割裂着寂静的夜:“你早晚得来见我。”
徐竞秋刚要开口,曾炳林突然抬起手,指向他的身后,声音如从九幽地狱传来:“你看,谁来了。”徐竞秋猛地回头,只见莲花如同一朵盛开在恶魔臂弯的娇花,挎着吉川的胳膊,袅袅婷婷地走来。莲花脸上的笑容,此刻在徐竞秋眼中却似淬了毒的利刃,直刺他的心底。他只觉脊柱发凉,仿佛一条冰冷的蛇蜿蜒而上,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脏。
“不要!”他声嘶力竭地呼喊,不顾一切地朝着莲花冲去。
然而,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徐竞秋惊愕地回头,却见曾炳林的面容如梦幻泡影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关贤之。关贤之的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眼中的怒火似要将徐竞秋焚烧殆尽:“是你把她送过去的!”
徐竞秋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拉风箱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度转身,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灵魂仿佛被冻结。吉川的一只手插入莲花的肚子,莲花那柔弱的身躯被鲜血迅速浸染,恰似一朵在狂风暴雨中被无情摧残的红莲,摇摇欲坠,最终缓缓倒下。徐竞秋的双眼瞬间充血,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冲向莲花,却惊觉关贤之的手如镣铐般紧锁着自己,他猛的一甩胳膊:“放开我!”关贤之一下子摔倒在地,内脏如决堤的洪水般淌出,皮肉翻卷,鲜血如汹涌的潮水蔓延开来,与莲花的血交融汇聚,形成一片刺目的血海。
徐竞秋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千万根绳索捆绑,动弹不得,喉咙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不!”他在心底发出绝望的嘶吼,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尽的黑暗撕扯成碎片。冷汗如暴雨般倾泻,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
突然,徐竞秋从噩梦中陡然惊醒,像一个溺水者猛地浮出水面。他像一尾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呆呆地望着床帐,眼神中仍残留着梦中那蚀骨的恐惧与绝望。
许久,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那渐渐泛起鱼肚白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又不得不踏入那如噩梦般残酷的现实世界,重新戴上那虚伪的面具,在痛苦与煎熬中继续伪装前行。
徐竞秋迈出家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阴霾。他的目光随意一扫,瞥见楼下停着两辆透着森冷气息的汽车,一辆来自和机关,一辆来自司令部,武岛原站在汽车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徐竞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坦然的微笑,不紧不慢地朝着汽车走去。
武岛原面无表情的看着徐竞秋一步步走进,一言不发。徐竞秋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与询问:“武岛君,怎么……来接我吗?”
武岛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冷冷地开口说道:“徐副官,你今天有特别任务,请上我们的车。”徐竞秋心中一紧,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早已有所准备。
武岛原跟徐竞秋并排坐着,他侧过头看了看徐竞秋,冷冷的说:“徐副官,请交出你的配枪。”徐竞秋犹豫了一下,快速的评估了一下局面,还是顺从的把枪掏出来递给了武岛原。武岛原看了看徐竞秋的枪:“徐副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徐竞秋一脸茫然的看着武岛原:“说什么?”武岛原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有机会,到了地方,谁也救不了你了。”徐竞秋噗嗤一声笑了:“我一心为和平政府殚精竭虑,对将军忠心耿耿,我什么也不怕。”武岛原看着徐竞秋的眼睛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徐竞秋坐在疾驰的汽车里,一路上都在暗自思忖着此次出行的目的究竟会是什么。他的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心思绪万千,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况在他脑海中像幻灯片般一一闪过,同时,针对每种情况的应对策略也在迅速地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