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灯光下,我看见载端端正正坐在**沿上,眼神依旧是空茫、绝望的。那样的绝望神色,好比一个行路的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猛地摔进了无底深渊。因为求生的**,他奋力地攀岩,想要靠一己之力挣扎上来,然而在最后关头,他等来的不是一根绳索,而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
载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着,眼中没有泪,他的涣散的目光透过那闪烁的光线印入我的眼中,我发现他那麻木的脸上透出一种极致的绝望,叫人瞬间在失去了与他对视的勇气。
我身穿王钦臣的紫红色工服,着装并不合身,显得松松垮垮的,丝丝寒意透过我脚下的单靴传遍全身,但是我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我很快走向载,轻轻唤他,“皇上……”
载的眼神从虚空里收起,慢慢变得专注起来,看向了跪在他面前的我,可是依旧没有理我。
他这个样子把我吓得不轻!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我一时真的有点怜惜。
我只得温柔地凝望他,我也不知道此时我的眼中是否有泪光曳动,“二爷我是小车子啊!”
这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眼前枯坐的载,潮红的双颊上带上两滴刚刚滴落的泪,“小车子!你干爹去了福陵,从此守卫太宗皇帝,我,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知道,干爹是因为帮我传信才有此一劫!好在他还有命在,来日方长,我定有营救他的机会!
这样想着,我柔声安慰他:“放心,干爹永远是我干爹,回京以后,表哥会有法子救他!”
载那双凤眼里现出了那种极度依赖和信任的神色,那样的目光柔弱而温柔得无以复加,他盯着我问:“真的?”
我正色保证说:“表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再说……”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干爹是因为我才被贬的,我怎么能不救他。”
载默默地看我,不接话。而我忽然发现,到这个时候,他依然穿着出宫时候穿的那件蓝纱长袍和我在瀛台送给他的那件讨厌的小褂!
也不知是不是封建愚忠思想作怪,我迅速伸手去解那件工服的钮绊,“怎么回事儿!这种天气还穿这个,难道您想冻死自个儿?!”一边说着,我一边把王钦臣的工服往他身上披,“先披上再说!”
这回他是真的动情了,他泪眼婆娑,轻轻地握住我正在披衣的双手,低声说道:“没这衣服你出不了行宫!是我说错了话,太后的人把我剩下的衣服收了……王总管,也是被我连累的,不是你啊……”
我急了,一句话脱口而出,“您不会又说了议和的事儿吧?”
载望着我,乖乖地点头表示赞同,“我不死心,说了一句,‘咱们能逃到西边,洋人就不能追过来吗?现在不应该再西逃,应该立即回京议和……’。”
我无奈地撇了他一眼,劝他道:“不早了,安置吧!”
载道:“你看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我想**上应该有被褥,可是那上面居然一无所有!
我愤怒了,“怎么……”
载的口吻却是淡淡的,像极了勘破世事的老和尚,“收走了。”
我心头无名火起,实在想找个人打架,但此时却听见屋外有脚步声响起。
载一时很是害怕,仿佛怕有人就此逮了我去似的,他断断续续地说:“快,表哥!**、**底下!”
我道:“我不怕,大不了她剐了我,那照公爷一脉从此可就断了香火!”
大舅子李莲英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是义愤填膺地穿了白色的中衣睡裤站在载的身侧。大舅子精明过人,小眼睛瞥了我一眼,随即看向载的**,随后他的双膝很快跪落下来,“皇上!奴才是罪上加罪,也没有别的办法,但奴才,一定要将自己的被子献给皇上!皇上啊!”
大舅子呜呜地哭了起来,也难怪,宫里李总管和崔玉贵壁垒分明,如果太后派老崔的人来,我大舅子也未必事事知道,再说,我也不能肯定,大舅子的眼泪到底是不是真心啊。
在大舅子的啜泣声中,载看了看大舅子,复又看看站着的我,才缓缓言道:“李谙达,你是个忠心事主的人,没有你的照顾,朕也活不到今天了。以前朕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还望……”
载一定是想要与大舅子彻底修好,可是大舅却越哭越厉害,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生生把载的后半句话给噎了回去。
李莲英磕完了头,在载的示意下,方才站了起来,对我说道:“妹婿,跟我走,去帮我搬被子!”
我穿得极其单薄,刚刚随着大舅子走到他的屋,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大舅子冷着脸,对我说:“小崽子!对你大舅子,我也从没见你这么上心!行了,被子、衣服我去送,你呢?乖乖坐上我的车,给我回去睡你的觉!明天太后要叫起,你得准时!”
“是……是。”我抖抖索索地回答了大舅子一句,然后离开了大舅华丽异常的寝处,一股脑钻上他的马车,打着“李总管奉差传旨”的名义,回到了我的住处。
哎,载有大舅子去照顾,而莲芜呢?身边没有我,谁照顾她呢?我答应表弟要救王总管,可是,我有办法救他吗?我什么时候才能救他呢?干奶奶在老家好不好?该死的西行,什么时候才能安顿下来?
哎……我想着,有如此多的心事,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果然,我还没到家,大舅子的徒弟李顺安就穿着便衣坐马车追上了我。他把王钦臣的那件工服给还了回来。我惴惴不安地送走李爷,进门来何奎山先生接着,他道:“那位‘王爷’歇在西花厅的厢房里。公爷,小的提醒您一句,这可是结交内监的罪名!”
我道:“回头您让咱府里的人都别声张就是了。奎山,我出门儿的事,千万别让王钦臣知道!”
何先生心领神会,望着我点了一下头,恭恭敬敬答道:“是。”
我微笑,看着他倒退几步,我说:“奎山,后面是门槛!”我止住他,一手轻轻扣上他的肩膀,“我一搬家,你和荣全就跟我了,以后就咱几个的时候,不许跟我来这套儿!”
五更天的时候,我正和衣而卧,王钦臣却跑回了内城行宫。为了避嫌,我没去送他,钦公公就这样从后门离去了。
我仔细回想着这一晚的情形,心情沉重之余,不觉有些庆幸:这次王钦臣来访没达到目的,而我却还可以冒充他进行宫去探望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