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丙夜垂裳
没了“天门白”,我只得坐上了自家的马车,第二天天色微明,我就马不停蹄地往太原方向赶。我听说只**功夫,行伍出身的刘四龙得了“怔忡之症”,已经起不了**,所以我走的时候,他只是派师爷来给我送行。
我离开忻州,在一个小驿站“歇马”的时候,赵先生给我递上一份“邸报”,几天功夫,朝廷大政变化不小。
首先,太后封杨德青为“引路侯”,由于他弟弟杨德全“见财起意,半路脱逃”,所以杨德青理直气壮地得到了两份俸禄。(而且,连李老板也得到了六品顶戴的封赏,“姑母”可见还是“知恩图报”的。)
一听这个称号,我就知道太后此时的待遇,已经彻底恢复常态。以往在颐和园时,太后就极爱听一出叫《渭水河》的戏,说的是周文王善于占卜,算出渭水河边有贤才姜子牙亲自礼贤下士去请姜尚入仕的故事。
太后看戏是出名的仔细。这个“引路侯”是戏里杜撰的一个名号,因为最后文王为了表示诚意,就为姜尚拉车以示谦恭爱贤之心。但君王拉车总得讲排场,这个“引路侯”便是在前为姜尚开路的一个龙套。
手捧着邸报的抄件,仔细再看,原来太后嫌原来的龙旗不够气派,在她的暗示之下,一到太原,所有仪仗一律换新,料想现在太原行宫里的“姑母”应该过得很是滋润!
再看第三条,该来的躲不掉!端王载漪,赶上车驾后不久,他那爱如性命的“军机大臣”的职位,已经给太后革掉了!
面对着这份邸报,我理应高兴。因为从头到尾,我心里从来没有倾向于端王,完全不该有“兔死狐悲”之感。可是我也有预感,觉得这对我来说,绝不是个好兆头。
在驿站勉强吃过午饭,我上车继续赶路。这是一个欲雨的阴天,我的马车在太原城附近,一条不知名的,扬尘走石的黄泥小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来人骑了一匹黑色的快马,身上是七品蓝底绣花太监工服,头上只戴了顶戴,脑后没有翎子,我吩咐停车,撩帘子一看,不由心里倍觉亲切!
栗色脸庞,大眼大鼻厚唇配上慈爱的眼神,他就是我在这异时空认下的干爹!
“干爹!您怎么来了?”我迅速下车,热切地上前挽住他的手,看见他渐渐憔悴的脸,我的语气和眼神一起温柔下来,“这些天,您还好吧?”
“阿宝儿子!”王总管眼中满是焦急,“皇上让我跑出来告诉你,要你趁早想想办法!”他说着警惕地朝四周望一望,“这里安全吗?”
我道:“咱俩坐到车里去说。车夫何先生和赵先生都是我的心腹。”
于是我同着他坐到车上,他的马自有我的随从看管。
“走慢点,不用停!”我坐下后,朝着帘外吩咐道。
然后我转面看王商,他的脸消瘦许多,此刻脸上满是焦虑忧郁相混合的表情,丝毫看不出别后重逢的喜悦。不等我开口,王商便焦急地说:“阿宝!万岁爷从太后得知,你已经被人参奏了!议和不日即将正式开始,听说洋人将你视作徐桐、载漪等人一党,名字也在‘祸首’名单当中!”
我看着他急迫的神色,忽然有些疑惑,“干爹,皇上幽废已久,怎么能知道这件军机要事呢?”
王总管低低叹了口气,“太后不愿背骂名,所以现在一切文件都交给皇上看,好对外做出皇上依旧‘权势熏天’的假象,其实……”
“其实怎么样?”我心里一痛,顺口就问了一句。
“哎,恐怕还不如岛子上。用过的饭,撤下以后连我都不忍心看。”王商的声音哽咽,眼泪快要滴落了,“那东西,哪里能吃……”
但是王总管很快镇静下来,他忍着泪,缓缓对我说:“阿宝,皇上的意思,要你先去找高树高御史。好在‘名单’还没定,总有转圜的余地。”
我十分感激载善意的提醒,心里也是害怕得很!虽然作为穿越客,我清楚地知道,最终的“祸首名单”上没有我现在的名字。可谁又能知道,我之所以“榜上无名”,是不是因为我的官职太小、作用不大,所以洋人和太后才懒得把我写上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不上榜,我还是得遭殃!
而且,更可怕的是,我看闲书上说,古代罪犯有时候需要改名,会不会我“上榜”之后,连大名也被改掉了,以至于明明已经上了“黑名单”,而我自己却茫然不知?
思绪散乱,想到这里,我不觉惊惧起来,不知不觉中,我想我的脸已经因为紧张而发白了,所以王商看着我轻声安慰道:“阿宝,别怕!按现在的规矩,谏官住在外城,你赶紧去就是了!”
一到太原,我没有按照惯例进行宫去见“姑母”,而是按照干爹的嘱托,去太原外城高大人的住处找他。高树平素和我毫无交情,而且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得知他的爱子得了急症,他的心情很坏。
但是我身为亲贵,他毕竟不好过分拒绝我。公服相见之后,我腆着脸向他表达了“求援”的意图,他终于答应为我起草一个奏折,好在关键时刻,为我美言一二。
从高大人家回到我在外城的“临时住所”,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莲芜依旧没有回家,朝廷提供的“公费房”倒是越来越奢靡了。
草草吃过了一道“浮云遮月”(其实就是紫菜蛋汤),外加一份精华内藏的海鲜八珍饭,我无所事事地坐在胡**上满腹忧思:
奶奶在老家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莲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总管在回行宫的路上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盘诘?
还有载,他现在的日子,又怎么样呢?
这些消息,我一概没有得到。但是,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却又迎来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
这天初更时分,我正在书房补写中秋的问安“例折”,想着这样的奏折,“表弟”会不会亲自给我批复?这样,看了他的字,我也许就能大致了解他的心情了。
我正在用功,何先生忽然来叩门,“公爷,”他唤道:“宫里的王公公来访!”
我知道来者不是干爹,因为我和王总管关系十分亲密,府中上下人等不会如此称呼。况且,自打朝变之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和王商总是家信来往,不到万不得已,从不正面接触。想到这里,我问了一句,“是哪个王公公?”
“自然是奴才王钦臣。”外间响起一个尖锐的公鸭音。
这个何奎山!通报之前就把人领进来了,看我不扣你的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