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近在咫尺的我却没法和爱妻坐在一起,更别说说话了。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就酸酸的。
大阿哥在王钦臣的引领下也过来了,一样的杏黄色绵长衫,外罩黑色套头马甲,头上扣着黑色瓜皮帽子。
再候了一阵,才看见载穿了那身蓝长衫,扣着白乎乎黄乎乎的小褂子,在王商的陪同下前来,一见他的落拓样子,太后一脸不高兴,只是当着我们这些人,不便发作,载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一旁也不敢坐,太后的眼皮也不抬,只用眼梢扫了一下旁边那张矮了半截的小椅子。
载没什么反应,依旧站在原位。太后轻喝一声:“坐!”载才极不自在地坐了下来。在我看来,太后身侧那张位子,好像长了刺一样。
太后以目示意,皇后、瑾妃和大阿哥等人都坐了下来,太后,方才抬起那双含着凶光的犀利眼睛,朝着下面五排膳桌宣道:“都坐吧!”
我随众人跪拜如仪,朗声谢过太后,方才落座。莲芜、缪太太、元大奶奶等人都随着皇后她们坐,坐在离太后较近的一桌。
载坐在太后身侧,依旧一言不发,他的秀气的凤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哀伤,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却在偶尔与太后的眼神相触的时候,微微的舒展开来。
“奏乐!”崔二总管在众人坐定之后朗声喊了一声。
杯盘之声是绝没有的,大家伙各有心情,不约而同地低头不语,各色菜肴早已摆上长长的膳桌,可却没一个人敢动筷子。
太后笑道:“中秋是个好日子,虽说在这儿不如在京里,可是大伙儿还是要好好乐一乐!来,举杯,共贺团圆的佳节!”
所有人按照规矩回道:“臣等为太后、皇上贺!”
接着太后问大阿哥,“阿啊,拣咏中秋的好诗背一首听听!”
溥细长的眼睛瞟上宫眷那一桌上一个娇媚的满洲女子,我知道那人是他的福晋。大阿哥的福晋和莲芜相熟,据老婆说她很得**又经常进宫,我却是头回见。
我这个爱八卦的家伙清清楚楚看见“小太岁”的福晋给阿飞了个眼色。
阿随即走下位来,乱舞似的在我们眼前的空地上悠闲踱步,向福晋抛了个媚眼,看着头顶的圆月很是深沉地吟道:“中庭地白树栖鸦……”
才背了一句,太后便有些恼怒了,打断他道:“好好的中秋,你背什么‘树栖鸦’?”
阿很委屈地说道:“我媳妇教的是杜诗,我随便挑一首背的!”
“哎!”太后叹了一声,“皇帝,你看这时候,应该背哪一首呢?”
溥灰溜溜地回座站好,再也不敢率意随便落座。随着太后的问话,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到载身上。载随即放下手中小金盅,水一般的眸子漫无目的地朝着众臣看了一眼,而后他站了起来,怯生生地朝太后看一眼,收了眸光,垂下睫毛答道:“儿臣无知,求亲爸爸指点。”
太后趾高气扬地扬着头,说道:“你在书房这么些年,就记不得一首来?”
载依旧是垂着眸子,回道:“切题的多,应景的少。”
“那你自己做一首吧!”太后依旧不依不饶,她挑衅似的逼视着载,“给大伙儿起个头!”
如此,“表弟”抬头看向太后,低低说道:“儿臣听过一句五绝最妙!最为应景,就叫:‘月影……”
“什么?”
载显得十分无奈,他朝着满月深情地看了一眼,眼神竟又闪出一点点坚毅的意味来,看定了太后,他轻声答道:“月影井中圆!”
看得出来,太后的脸是挂不住了,她“优雅”地掩饰了不悦,轻轻坐下,笑道:“我没听出来这句好在哪里,好了好了!大家慢用吧!别辜负了这大好的月色!”
一回眸,太后看见载依旧杵着,只得强自压抑,僵着脸道:“皇帝也坐吧!”随即,太后的目光狠狠地戳了一下依旧站在位子旁边儿的溥,朗声道:“坐吧!”
作为景仁宫老人儿的我,对这句诗实在熟悉不过了。这是珍妃七岁时作的诗句。载这时处境不妙,当众重提这句诗显然是在宣泄内心的痛苦!然而,下不来台的太后此时的心境又如何呢?
为了缓和气氛,我和端郡王等几个人开始一个劲的说奉承话,渐渐地敬酒的声音起来了,算是给太后挽回了一点面子。
太后的心境,我猜不出来。我唯一了解的是,此时,崔玉贵也是郁闷万分!因为他下位为我们斟酒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哀叹,“哎!完了!老佛爷活一天,我活一天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