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宝玉蒙尘
明朝嘉靖年间,宾州镇出了个神童,名叫蒙大赉,他自小读书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尤其是诗联,他自是来者不拒,对答如流。当地名人墨客,没有一个人的才情能比得上他,后来大家送他一个“才子”的称号。
蒙大赉长大之后,凭借自己的文采入朝为官。他虽为文官,却文武兼备,谋事有绩,戍边有功,屡次加官晋爵,颇受皇上重用。
话说恰逢皇后十月怀胎,谁知腹痛三日,就是不见小孩儿降生。这可把皇上急坏了,御医也是束手无策,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来。不得已,皇帝只得下旨召国师入宫为皇后占卜。国师掐指一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皇帝急忙问缘由。国师一躬到地,回答说:“陛下,恕臣直言,皇后迟迟不产太子,是因为没有文曲星从门前走过。”皇上忙问:“那文曲星何在?”国师答:“近在眼前,文曲星已下凡,如今就在朝为官。”皇上一听,乐了,既已是臣下,那干脆下旨召齐文武百官,让他们一一走过皇后门前就是了。话说当时蒙大赉前一晚吃坏了东西,正闹肚子,文武百官都站成排等着,唯独他跑去茅房拉肚子了。所有的官员都从皇后门前走过,仍不见小孩儿降生。正奇怪,蒙大赉突然慌慌张张跑过来,当他一走到皇后门口,就听皇后房里有小孩儿呱呱坠地的哭声。顿时,龙颜大悦,皇帝一高兴,当即就拜蒙大赉为“国舅”,自此更是加以重用。
蒙大赉被封为国舅以后,自然与皇后以兄妹相称。皇后感激蒙大赉的恩情,因为有他自己才能母子平安,所以就把蒙大赉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待,平日里兄妹两个人亲密无间,举止也像家人那样随便,谈笑风生。这样一来,就有人嫉妒蒙大赉,说他与皇后举止轻浮,尽是流言飞语。这话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也非常怀疑,但苦无证据,也只好作罢。
太子稍稍长大一点,会走路说话了,蒙大赉常常抱太子到自己的住所玩耍。有一次,他在蒙大赉的房里看见**有一把美丽的纸扇,非常喜欢,就偷偷把扇子藏在衣服里带回了皇宫。小孩子心性,一会儿不新鲜了就不喜欢了,玩够了随手就把扇子扔在了皇后的**。碰巧这时,皇帝来皇后宫中,一眼就看见皇后**有一把蒙大赉常用的纸扇,顿时怒火中烧,立即派人暗中调查蒙大赉与皇后的事。那些妒忌蒙大赉的人,便幸灾乐祸、添油加醋地编造是非。皇上半信半疑,便下令文武百官聚于殿堂,装作公议大事,顺便提及官员功过。最后,皇上故意给每个官员发一个柑子,以示慰藉,唯独蒙大赉得到的是一个被剥了皮的柑子。那些大放谗言的人趁机说蒙大赉犯了剥皮之罪。蒙大赉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索性打好行李,弃官而去,临走前他在自家墙上写了一联:
水清石自现
鹤飞鸟知音
蒙大赉弃官而去后,皇上知道了,便亲自来到蒙大赉家查看。突然,皇帝看见墙上有一副对联,看完之后恍然大悟,潸然泪下,后悔自己做了委屈良臣的蠢事……自此,皇帝下旨让人永不再提有关蒙大赉的事。
蒙大赉离开京城之后,改名换姓,隐居在江南一个缙绅家当了一名私塾老师。这个东家在当地很有名望,开设有大馆小馆,匿名隐姓的蒙大赉自愿当一名小馆老师。落难所迫,他衣着粗俗,平日里沉默寡言,所以大馆小馆的老师们都瞧不起他,经常欺负他,甚至想找法子把他赶走。
这一天,一名大馆的老师找到了借口,说蒙大赉不自量力,狂妄自大,胆敢修改大馆学生的文章,说蒙大赉有意拆他们的台,于是硬要蒙大赉同他们比试对联,若是比不过,就马上滚蛋。蒙大赉本不想招惹是非,但是那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一时气不过便答应奉陪到底。在众目睽睽之下,大馆老师看着蒙大赉,琢磨出一道上联:
竹笋尖尖,乌鸦偏来尖峰企
蒙大赉随口答道:
荒茅利利,黄峰专照利边行
大馆老师不甘示弱,接着又出一联;
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谁是摘星子
蒙大赉想也没多想,答道:
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我为探花郎
双方如此斗了几个回合,把大馆老师累得是气喘吁吁,而蒙大赉则对答如流,毫不费力。最后,大馆老师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上联了,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再不敢来欺负蒙大赉了。
过了几个月,东家举办寿宴,地方上大小官员、文武举人都请了来。蒙大赉心里想:东家瞧不起我,这里的老师也盛气凌人,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趁此机会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寿宴那天,正当宾客驾临时,蒙大赉悄悄将皇帝赐给他的那双太师靴搁放在东家大院的门口。那些官员学士、文武举人见了此靴,肃然起敬,立即在那双靴前跪下。其余众人莫名其妙,有的惊讶,有的议论,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这时,只见一个穿着朝服、头戴乌纱的人从小馆里走出来,走到那双靴子前,坐在地上,拿起那双靴就穿上了。等他穿好靴子,那些下跪的人们才起身。其中有一个客人一眼就认出那个穿靴的人,正是当朝国舅蒙大赉,连忙上前拜见,惊喜交加地说:“原来国舅隐居在此,如今皇上派钦差四处探听,召国舅你回朝呢。”
蒙大赉说:“皇上不能再见到我喽!让他到阎罗殿去找我吧。”说罢,独自回到小馆学堂去了。东家缙绅得知国舅隐居本府,惊恐万状,马上跑到蒙大赉面前跪拜,叩求恕罪,说:“卑职有目不识泰山,罪该万死!万望国舅海涵!”蒙大赉出口成联说:
龙游浅水遭虾虐
虎下平原被犬欺
缙绅立即派人专程报京。皇帝得知国舅隐居江南,当即御驾亲临,火速来到蒙大赉隐居的地方。可惜迟到了一步——蒙大赉在皇帝到达之前的凌晨吞金自尽了。皇帝只见到了蒙大赉的尸体,自然是追悔莫及。为了给蒙大赉恢复名誉,皇帝下令厚葬蒙大赉。
祭奠蒙大赉完毕,皇上金口下圣旨:要把蒙大赉的灵柩抬回宾州安葬。一路逢山过山,逢水过水,抬杠在哪里断,就在哪里安葬。说来蒙大赉还有点福气,万里送灵柩,跨越万水千山,回到迢迢万里外的故乡,那台杠早不断晚不断,正好在宾州芦圩西北角的小坡上应声折断了,于是就在哪里挖冢垒坟,安葬了蒙大赉。
现在,蒙大赉的陵墓仍在,每年清明节的时候,蒙姓的后代子孙还为其挂纸扫墓,以示纪念。
千古缠绵夜交藤
太行山上到处长着一种药材,有秧有根,秧叫夜交藤,根叫何首乌。夜交藤像红薯秧一样,能扯几尺长,但每株何首乌上面只长两根藤秧,不是一个往南扯,一个往北扯;就一个向东长,一个向西长。奇怪的是这两根藤秧白天往两个方向生长,到了夜里,便渐渐靠拢,头挨头,尾接尾,相互缠绕,如胶似漆,并随风抖动,俨然一对亲密恩爱的情侣,因此故名夜交藤。这种奇怪的现象,还流传着一段美丽的传说呢。
在很早以前,太行山里住着一个英俊健壮的小伙子,叫车表,以打柴为生,苦度岁月。有一天,他上山打柴时,忽然听见猛虎的叫声,紧接着便有人大喊救命。他握着板斧急忙跑过去,只见猛虎用利爪按着一位姑娘,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姑娘就要命丧黄泉。车表急中生智,甩手把板斧扔过去,正中老虎额头。只听咔嚓一声,老虎的天灵盖被劈成两半,顿时气绝身亡。
车表来到姑娘跟前,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位虎口余生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他童年的好朋友柏羽。
柏羽躺在草丛中,脸色煞白,昏迷不醒,衣服也被老虎抓破,雪白细嫩的皮肤上有几道血印子。车表急忙从坡上采了几种花草,放进嘴里嚼了嚼,敷到柏羽的伤口上,又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几绺布条,为柏羽包扎伤口,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柏羽扶起来,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忙活了好一阵,柏羽才慢慢苏醒过来。她看见车表跪在自己身边,又看看地上的死虎,便什么都明白了,只叫了一声“车表哥”,就一下子扑到了车表怀里。
柏羽家是当地的富户,家有良田千亩,房屋百间,奴仆成群,长工结队,车表就是她家的一个长工。柏羽和车表从小在一块玩耍,可谓青梅竹马。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门第的悬殊,两个人渐渐疏远了。不过,车表那英俊的脸庞和勤劳能干的禀性,让柏羽越来越敬佩和爱慕。每当车表挑着柴火走进她家,她总要推开窗户看一阵子,或走出闺房,无话找话地跟车表搭讪。车表见柏羽如此看重自己,就在山上打柴时顺便采些野花和山果送给她。时间一长,柏羽的心里便萌发出爱情的萌芽,她想:自己要能嫁给车表那该有多好啊!车表呢,因自己家境贫寒,从没想过这回事。
此刻,柏羽温顺地躺在车表怀里,感到十分幸福,脸上也泛出玫瑰色的红晕,她柔声说:“车表哥,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车表望着她那秀丽红润的面孔,激动地说:“柏羽妹,我也喜欢你,可惜你是东家的女儿,我是你家的长工,家境悬殊。自古道,贫富有别,你我永远不会走到一起的。”柏羽忙说:“我不管什么贫富,反正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车表被柏羽的一片真情打动了,便说:“好吧,只要你不嫌我穷,我无话可说。”于是,两个人就在山坡上撮土当炉,插草为香,让青天作证,定下了终身。
就在这时,柏羽的父亲柏斯领着一伙家丁赶来了。原来,柏羽偷偷和丫鬟来山上游玩采花,不料竟碰上了老虎。丫鬟一见,急忙跑回去报信。柏斯见女儿还活着,这才放心了。但他一见女儿躺在穷樵夫车表的怀里,不禁勃然大怒:“车表,你这个穷小子,为何抱着我女儿不放?还不赶快滚到一边去!”柏羽见父亲如此蛮横,就替车表辩解:“爹,是车表把我从虎口下救出,又给我包扎伤口。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么呵斥他呢?”柏斯捻了捻山羊胡,对车表说:“要不是看在你救了我女儿的分上,今天非杀了你不可!”随即便强拉着柏羽下山了。从此,车表和柏羽的关系更密切,情谊更深了。白天,柏羽以游山采花为名,在山上与车表见面,面对红花绿草、蓝天白云,两个人憧憬未来,沉湎在美好的遐想之中;夜里,柏羽偷偷地从家里溜出来,到河边柳荫里与车表幽会,面对清风明月,高山流水,两个人倾诉衷肠,海誓山盟,陶醉在甜蜜的热恋之中。时间一长,两个人便到了如胶似漆、鱼水难分的地步。
一天夜里,柏羽又来找车表,哭着说:“车表哥,我父亲要把我嫁给一个富家子弟,明天就要过门,这可怎么办呀?”车表一听,如五雷轰顶,冰雪浇身!他怔了好久才说:“羽妹,你是不是真心爱我?”柏羽回道:“这还用问!”“你嫌我穷不?”“不嫌,你拎着棍子要饭,我替你打狗。”车表一拍胸脯:“那好,跟我走!”“上哪儿?”“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柏羽抓住车表的手:“好,咱现在就走。”于是,一对情人手拉着手,趁着月色匆匆地出逃了。一路上,穿山越涧,涉水跨沟,日夜兼程,拼命赶路。渴了,掬把山泉水润喉;饿了,摘个野果子充饥。就这样走啊,走啊,不知翻了多少座大山,趟了多少道河流,终于在一个山脚下停下来。这里山清水秀,绿树繁花,百鸟啁啾,蝴蝶蹁跹,环境十分幽雅,宛若世外桃源。两个人相视一笑,便决定在这里安家。
就在这时,忽见远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一支人马向这里奔来。原来柏斯得知女儿跟车表私奔后,便马上派人追赶,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俩。一对情人历经千辛万苦,心想总算逃出了尘世,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谁知他们终究没能逃出柏斯的手心,被押解了回去。
回到家后,柏斯就命家丁将车表活活打死了,然后把尸体扔到山上的一个乱石坑里。柏羽听到车表惨死的消息后,哭得死去活来,气断肠绝。这天深夜,她不顾一切地跑出家门,来到山上,抚着车表的尸体,放声大哭,直哭得云彩皱起了眉,老天落下了泪。柏羽哭道:“车郎啊车郎,如今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车郎,你等等我,我也要跟你一块去。咱生不能做夫妻,但愿死后能在一起。”哭罢,便照石头狠命撞去,随后倒在车表的身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此刻,天公震怒,大地颤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山崩地裂,泥石横流,车表和柏羽的尸体顷刻间被坍下来的山石泥流掩埋了。
翌年春天,大地泛绿,百花盛开,在车表和柏羽掩埋的地方长出了两根碧绿的嫩芽,并渐渐长成几尺长的藤秧。白天,两根藤秧各分东西,向相反方向攀爬;夜里,就合拢在一块,相互紧紧地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人们说,那两根藤秧就是车表和柏羽,白天是阳间,他们不能到一块;夜里属阴间,便合到一处相互拥抱,激动得浑身颤抖。那瑟瑟响动的声音,如诉如泣,悲悲切切,似在诉说着绵绵情意和幽幽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