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储说左上
【原文】
宋王与齐仇也,筑武宫①。讴癸倡②,行者止观,筑者不倦。王闻,召而赐之。对曰:“臣师射稽之讴,又贤于癸。”王召射稽使之讴,行者不止,筑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筑者知倦,其讴不胜如癸美,何也?”对曰:“王试度其功。”癸四板③,射稽八板;擿其坚④,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注释】
①武官:宋国练武的一种建筑物。②讴:歌唱。讴癸:名叫癸的歌手。倡:通“唱”。③板:古代用木板夹土捣夯以筑墙。一板长一丈,宽二尺。④擿(zhì):投掷,引申为戳捣。
【译文】
宋王与齐国有怨仇,所以修筑练武厅。让一个叫癸的歌手唱歌,过路的人便停下来边看边听,筑墙的人一点也不感到劳累。宋王听说了,召见癸并赏赐他。癸说:“我的老师射稽唱歌比我还好得多。”宋王把射稽召来并叫他唱歌,可是过路的人不停止脚步,建筑练武厅的人感到劳累。宋王说:“过路的人不停止赶路,筑墙的人感到劳累,这样看来,射稽的歌唱得比不上癸好,这怎么解释呢?”癸说:“请大王检查一下我们每人的效果试试。”结果是:癸唱歌时筑了四板墙,射稽唱歌时,却筑了八板墙;测试墙的坚实程度,癸唱歌时筑的墙能戳进去五寸深,而射稽唱歌时筑的墙只能戳进二寸深。
良药往往是苦口的,聪明的人却鼓励自己喝完它,因为他知道药喝下去了就能把自己的病治好。忠直的言语往往不顺耳,可是英明的君主却能尽量听取,因为他知道忠言就可以收到很好的功效。
【原文】
儿说①,宋人,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②。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③。故籍④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⑤。夫新砥砺杀矢⑥,彀弩而射⑦,虽冥而妄发⑧,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复其处,不可谓善射,无常仪的也⑨。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非羿、逢蒙⑩不能必全者,有常仪的也。有度(11)难而无度易也。有常仪的,则羿、逢蒙以五寸为巧;无常仪的,则以妄发而中秋毫为拙。故无度而应之,则辩士繁说;设度而持之,虽知者犹畏失也,不敢妄言。今人主听说,不应之以度而说其辩;不度以功,誉其行而不入关。此入主所以长欺、而说者所以长养也。
【注释】
①儿(ní)说(yuè):战国时宋国人,名家人物。②“白马非马也”:白马不是马。这是名家的著名命题。稷下:齐国地名,位于都城临淄稷门外,是战国时学者聚集之地。③顾:通“雇”,交纳。赋:税。④籍:通“借”,凭借。⑤谩(mán):欺骗。⑥杀矢:打猎用的箭。⑦彀(gòu):张,弩:一种有机械装置的弓。⑧冥:通“瞑”(míng),闭着眼睛。妄:胡乱。⑨常仪:固定标准。的(dì):箭靶。⑩逢(páng)蒙:也写作逢蒙,传说中羿的徒弟,古代射箭名手。(11)度:标准。
【译文】
儿说是一个宋国人,能言善辩,拿“白马不是马”的观点难倒了齐国稷下地方的辩士。他骑着白马过关口,却也要按马的标准纳税。因此凭借浮夸的言辞,也能辩赢全国的人;若考察具体实际、根据客观情形,却连一个人也欺瞒不过去。
新磨出来的利箭,张开弓弩射出去,即使闭着眼睛胡乱发射,箭头也会射中很小很小的东西,但是再射却不能射到原来的地方,这还不能说是会射箭,这是因为没有固定的箭靶作目标。设置直径为五寸大的箭靶,后退十步远,不是后羿或者逢蒙那样的神箭手,就不能完全射中,这是因为有固定的靶子。有固定的标准事情就难办,没有固定的标准事情就容易办。有固定的靶子,像后羿、逢蒙一样能射中五寸大的靶子就被认为是箭术高超;没有固定的靶子,即使是胡乱射箭,而且射中很小的东西也被认为是箭术很差。因此没有衡量的标准去考查辩士的言论,善辩的人就会吹得天花乱坠;设立了衡量的标准去考查言论,即使是了解情况的人也怕失言而不敢乱说。现今的君主听取言论,不用标准衡量,却喜欢他们的巧辩;不用实际功效去衡量,赞扬他们的行为却不按标准。这就是君主长期受骗、而游说的人长期被供养的原因。
【原文】
客有教燕王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学之,所使学者未及学而客死。王大怒,诛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诛学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诛无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无如其身,不能自使其无死,安能使王长生哉?
郑人有相与争年者。一人曰:“吾与尧同年。”其一人曰:“我与黄帝之兄同年。”讼此而不决,以后息①者为胜耳。
【注释】
①息:停止,指停止争辩。
【译文】
有一个要教燕王学长生不死的法术的客人,燕王就派人去向他学习。前去学习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学会,这个客人就死了。燕王为此大怒,惩处了那个被派去学习的人。燕王不知道那位客人是在欺骗自己,却责怪那位使者学习法术去得太晚。这样相信不可能的事情,而惩处没有罪过的臣子,是不明察的带来的祸患。况且,人们最看重的是他自己的生命,那个客人都不能使自己不死,又怎么能使燕王长生不死呢?
有两个郑国人,为比年龄的大小而争辩。一个人说:“我和尧同岁。”另一个人说:“我与黄帝的哥哥同岁。”两人为此争论不休无法决断,只是以最后停止争论的人为胜利者罢了。
【原文】
范且、虞庆之言,皆文辩辞胜而反事之情。人主说而不禁,此所以败也。夫不谋治强之功,而艳乎辩说文丽之声①,是却有术之士而任坏屋折弓也。故人主之于国事也,皆不达乎工匠之构屋张弓也。然而士穷乎范且、虞庆者:为虚辞,其无用而胜;实事,其无易而穷②也。人主多无用之辩,而少无易之言,此所以乱也。今世之为范且、虞庆者不辍,而人主说之不止,是贵败折之类而以知术之人为工匠也。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坏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术,故国乱而主危。
【注释】
①艳(yàn):艳羡,羡慕。②无易:无可改变。
【译文】
范雎、虞庆说的话,都言辞动听、能说服别人,却违反事物的常理。君主喜欢听这种话而不加以禁止,这就是处理国事失败的原因。不谋求治国强兵的实际功效,而非常羡慕巧辩华美的言辞,这就是拒绝有才能的人而任用塌屋断弓的人。因此君主对于国事,都没有真正懂得工匠造房子、制弓的道理。可是有才能的人被范雎、虞庆那样的人所难倒,其原因是:说空话,没有用却能取胜;做实事,虽有不可改变的道理但因为不善言辞而被人困窘。君主看重无用的巧辩,轻视不可移易的实话,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当今效法范雎、虞庆的人层出不穷,而君主一直不停地赏识这些人,这就是看重导致使房屋倒塌、弓折断之类的人,而把有治国才能的人当做工匠。工匠不能施展他们的技巧,所以房子倒塌、弓被折断;懂得治国的人不能推行他们的治国方略,所以国家混乱、而且君主处境危险。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