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酷小说

第五章（第1页）

第五章

上午的音乐会演奏了两个非常有趣的节目。第一个节目是《荒野里的李尔王》幻想曲，另外一个节目是纪念巴赫的四重奏。这两支乐曲都是新作品，具有特殊的风格，所以列文很希望能对这两支新乐曲发表些自己的看法。他把姨姐护送到她的座位上以后，就在一根圆柱旁站住，下定决心要集中精力，侧耳倾听，诚心诚意地听一听。他抬眼望去，总是看着系白领带的乐队指挥挥舞着双臂——这总是打扰人们对音乐的注意力——总是看到那些为了来听音乐会戴上帽子、把帽带系得紧紧的扎在耳朵上的太太；总是看着那些要么对什么都没有兴致，或者是对什么都感兴趣，唯独对音乐没有兴趣的人。他尽力集中注意力，不破坏音乐给他的印象。他也极力避免遇见那些音乐行家和那些爱唠叨的人，只站在那儿朝下面的舞台看，用心倾听着。

然而对于《李尔王》这支幻想曲他越听越感觉自己不能形成什么明确的观点。乐曲永远停留在开头部分，好像在准备借助音乐来表现某种情感，但又马上粉碎了，分散成只言片语的新乐句，有时甚至变成作曲者随意遐想创作的、非常错综复杂的声音。这些彼此没有关系的乐段本身，虽然有时听上去很悦耳，但是使人很不愉快，因为都是出人意料的。快乐也好，悲伤也好，失望也好，温柔也好，得意也好，都是没原因出现的，就像疯子的情绪似的，并且这些情绪的消失也像疯子那样突然。

在整个演奏过程中，列文总感觉自己就像聋子看跳舞一样。乐曲演奏结束了，但他还是非常困惑，一点儿也没有听明白，因为注意力太集中反而没什么益处，只感觉特别累。到处掌声齐鸣。大家都站起来，开始走动、侃侃而谈。列文想听听别人对音乐会的看法，以解开自己心中的疑团，所以就去找一些音乐专家。他恰恰看到一位很著名的音乐家正在和他的熟人佩斯佐夫说话，他感觉非常高兴。

“太美妙了！”佩斯佐夫用深沉的粗嗓音说。“很高兴见到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表现考狄利娅到来，表现这个女性，这个永恒的女性，开始和命运作斗争的那个地方，音乐的节奏鲜明生动，音色也很丰富。您说我说的正确吗？”

“这里面怎么会有考狄利娅呢？”列文有些害怕地问道，彻底忘记了这支幻想曲表现的是荒野上的李尔王。“有考狄利娅，看！”佩斯佐夫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拿在他另一只手中的、如缎子一样光滑的节目单，把它交给列文。

这时候列文才突然想起幻想曲的标题，于是忙忙浏览了一下节目单后面译成俄语的莎士比亚的几句诗。“不看这个节目单，你就没有办法听懂了，”佩斯佐夫转身对列文说道，因为刚才和他谈话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没有其他人和他交谈了。

休息时，列文和佩斯佐夫谈论起瓦格纳乐派的长处和不足来。列文说，瓦格纳和他的所有门生犯的错误在于，他们妄图让音乐跨越其他艺术领域，就像诗歌创作所犯的错误那样，它不应该去描写原本应该由美术来表现的容貌，为了举例说明这类错误，他引证了一位雕塑家。这位雕塑家异想天开要在一座诗人雕像周围的大理石台座上雕刻出正在飘浮的诗中人物形象的幻影来。“雕塑家所雕的人物的幻影不像幻影，以至于它们必须得用梯子支撑着才可以，”列文说。他很喜欢这句话，然而他忘了过去有没有对佩斯佐夫说过这句话。所以他一说完，就感到有些为难了。

佩斯佐夫却反驳说，艺术是浑然一体的，只有把各种艺术糅合在一起，才能达到最完美的境界。

音乐会的第二支乐曲列文就听不下去了。佩斯佐夫站在他旁边，几乎一直在和他谈天说地，指责这支乐曲有些虚假的朴实，并把它和拉斐尔前派绘画中的这种“素实”进行比较。离开音乐厅的时候，列文又遇见了好几个熟人，和他们又谈了些有关时事政治、音乐和共同熟人的情况。他也碰到了博利伯爵，然而他把要去拜望他的事已经彻底忘了。

“噢，那么马上走吧，”娜塔丽娅听说列文忘了去拜望博利伯爵，就这样跟他说，“如果他们不接见客人，那么您就到会场上找我。您在那儿可以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