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岳阳楼】
杜甫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代宗大历三年(768),杜甫五十七岁,离开夔州出蜀,三月抵达荆州,北上遇阻,南移公安、石首一带,又遇阻,过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乱离生活。冬天,经洞庭到达岳阳。写了有名的《泊岳阳楼下》和《登岳阳楼》等诗。此诗是诗人登楼眺望而感慨抒怀之作。
起从抒情主人的见闻和行止着笔。号称八百里的洞庭,列我国五大名湖之首,岳阳楼为四大名楼之一,谚云:"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这久已闻名的巴陵胜状,洞庭一湖,今日得以登临。诗人用楼湖互文、今昔对举之笔,跨越广远的时空,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领起以下千古壮观的描绘和感慨淋漓的抒怀。
颔联用如椽大笔,突现洞庭的浩瀚雄浑,由昔日所思转化为眼前所见,实际上是抒写诗人面对洞庭的一种观感和浩叹。上句云:名不虚传的"天下水"啊!辽阔强大的吴楚古国大地像是在这里东南割裂开来。既以横扫之势,极言湖面之开阔,水势之浩大,又从纵的方面括过吴楚这古老的历史来加强这种浩瀚与深远。下句从上下方位就登临观感加以完善:整个世界、日月乾坤,日日夜夜好像都浮在水面,浮现眼前。洞庭之包罗万象、负载乾坤之雄伟深厚已突现无馀。黄生云:"一诗之中,如'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尤为雄伟,虽不到洞庭者读之,可使胸次豁达。"《西清诗话》称:"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有几云梦也"。然而,字里行间提供给我们的浩瀚雄浑并不是纯然的完美,一个"坼"(chè)字,给人以裂损崩折的感觉,一个"浮"字亦让人感到动**、飘泊。故为颈联的陡然跌落和末联的涕泗滂沱暗作铺垫。
颈联承接"今上岳阳楼"之"今"字,抒写诗人今日之飘流沦落,老病孤身。多年辗转漂泊,心力已经交瘁,处境极为凄凉,和亲朋没有来往,连书信也完全断绝,"亲朋无一字",是沉痛的写实。"老病"二字包含了更凄楚的内容:迟暮之年,原就患有肺病和疟疾,在成都时,又患风痹,流落夔州后,右臂偏枯,左耳失聪,牙齿一半脱落,病情不断加深。衰老多病之身,孤舟一叶,异地飘零,境况可谓凄绝。在这种景壮情悲的对比中,读者领略到了"国破山河在"的时代气氛与诗人飘泊寥落的生平。黄生又云:"写景如此阔大,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浦起龙对此作出解释:"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景愈空"。(《读杜心解》)。这种阔狭起落,反映了诗人的胸怀与境遇之间剧烈的矛盾冲突,也是杜诗沉郁顿挫风格的集中表现与内在原因。
尾联由个人身世转出时局动乱、国势安危以及诗人自身的悲慨。大历三年八月,吐蕃十万寇灵武和州,白元光、李抱玉各出兵击之,郭子仪将兵五万屯奉天,京师戒严,故"戎马关山北"亦为写实。"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未敢一日忘怀君国的诗人,面对苍茫的湖水,沉浮的人生,由个人处境联系国家民族安危和人民深重的苦难,凭栏无力,五内如焚,不禁悲哀痛哭,涕泗滂沱。
全诗前四句写景阔大,后四句抒情悲切。个人身世的凄苦和对国家民族命运的焦虑交织,用广阔无垠的湖光衬托登名楼、临大湖、遥望北国,涕泗滂沱的抒情主人那老、病、漂泊的形象。正如黄白山云:"前半写景如此阔大,五六自叙如此落寞……结语凑泊极难。转出'戎马关山北'五字,胸衿气象,一等相称,宜使后人搁笔也"。今日读来,总感湖光和诗人胸衿相映生辉,诗歌给湖光壮色。
小寒食舟中作
杜甫
佳辰强饮食犹寒,隐几萧条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
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
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这首诗写在诗人去世前半年多,即大历五年(770)春淹留潭州的时候,表现他暮年落泊江湖而依然深切关怀唐王朝安危的思想感情。
小寒食是指寒食的次日,清明的前一天。从寒食到清明三日禁火,所以首句说“佳辰强饮食犹寒”,逢到节日佳辰,诗人虽在老病之中还是打起精神来饮酒。“强饮”不仅说多病之身不耐酒力,也透露着漂泊中勉强过节的心情。这个起句为诗中写景抒情,安排了一个有内在联系的开端。第二句刻画舟中诗人的孤寂形象。“鹖冠”传为楚隐者鹖冠子所戴的鹖羽所制之冠,点出作者失去官职不为朝廷所用的身份。穷愁潦倒,身不在官而依然忧心时势,思念朝廷,这是无能为力的杜甫最为伤情之处。首联中“强饮”与“鹖冠”正概括了作者此时的身世遭遇,也包蕴着一生的无穷辛酸。
第二联紧接首联,十分传神地写出了诗人凭几舟中的所见所感,是历来为人传诵的名句。春来水涨,江流浩漫,所以在舟中漂**起伏犹如坐在天上云间;诗人身体衰迈,老眼昏蒙,看岸边的花草犹如隔着一层薄雾。“天上坐”、“雾中看”非常切合年迈多病舟居观景的实际,读来倍觉真切;而在真切中又渗出一层空灵漫渺,把作者起伏的心潮也带了出来。这种心潮起伏不只是诗人暗自伤老,也包含着更深的意绪:时局的动**不定,变乱无常,不也如同隔雾看花,真象难明么!笔触细腻含蓄,使读者不能不惊叹诗人忧思之深以及观察力与表现力的精湛了。
第三联两句写舟中江上的景物。第一句“娟娟戏蝶”是舟中近景,故曰“过闲幔”。第二句“片片轻鸥”是舟外远景,故曰“下急湍”。这里表面看似乎与上下各联均无联系,实则不然。这两句承上,写由舟中外望空中水面之景。“闲幔”的“闲”字回应首联第二句的“萧条”,布幔闲卷,舟中寂寥,所以蝴蝶翩跹,穿空而过。“急湍”指江水中的急流,片片白鸥轻快地逐流飞翔,远远离去。正是这样蝶鸥往来自如的景色,才易于对比引发出困居舟中的作者“直北”望长安的忧思,向尾联作了十分自然的过渡。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引朱翰语云:“蝶鸥自在,而云山空望,所以对景生愁”,也是看出了第三联与尾联在景与情上的联系。
尾联两句总收全诗。云而曰“白”,山而说“青”,正是寒食佳辰春来江上的自然景色,“万余里”将作者的思绪随着层叠不断的青山白云引开去,为结句作一铺垫。“愁看”句收括全诗的思想感情,将深长的愁思凝聚在“直北是长安”上。浦起龙说:“‘云白山青’应‘佳辰’,‘愁看直北’应‘隐几’”,这只是从字面上去分析首尾的暗相照应。其实这一句将舟中舟外,近处远处的观感,以至漂泊时期诗人对时局多难的忧伤感怀全部凝缩在内,而以一个“愁”字总绾,既凝重地结束了全诗,又有无限的深情俱在言外。所以《杜诗镜铨》说“结有远神”。这首七律于自然流转中显深沉凝炼,很能表现杜甫晚年诗风苍茫而沉郁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