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
中吕宫①
姜夔
淳熙丙申至日②,予过维扬③,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④之悲也。
淮左⑤名都,竹西⑥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⑦,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⑧去后,废池乔木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⑩,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⑾,青楼梦好⑿,难赋深情。二十四桥⒀仍在,波心**、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⒁,年年知为谁生?
中吕宫:此调为姜夔自度曲,后人多用抒怀古之思。又名《郎州慢》,上下两阕,共九十八字,平韵。
淳熙丙申至日:淳熙三年的冬至。
维扬:即扬州。
黍离:《诗经·王风》篇名。平王东迁,有周大夫过故都见“宗室宫庙,尽为禾黍”,遂赋《黍离》志哀,后世以表亡国之痛。
淮左:淮东。扬州是宋代淮南东路的首府,故称“淮左名都”。
竹西佳处:亦指扬州。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宋人于此筑竹西亭。
春风十里:此泛道扬州风景。杜牧《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胡马窥江: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侵,攻破扬州,直抵长江边上瓜洲渡口。
废池乔木:废毁的池台,残存的古树。乱后余物,更显城中荒芜,人烟萧条。
杜郎俊赏:杜郎即杜牧。唐文宗大和七年到九年,杜牧在扬州任淮南节度使掌书记。钟嵘《诗品序》:“近彭城刘士章,俊赏才士。”
豆蔻词工: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豆蔻,形容少女美艳。
青楼梦好:青楼,即妓院。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二十四桥: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有二说:一说唐时扬州城内有桥二十四座,皆名胜,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详载;一说专指扬州西郊的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事见《扬州画舫录》
红药:芍药。
姜夔二十二岁时沿江东下游扬州,见一派萧条场面,遂作此篇,今为编年词第一首,即如今看来亦可称其集中名篇。宋高宗建炎三年、绍兴三十年、三十一年,金兵屡次南侵,最近一次隆兴二年,距作此词时只十来年。这时扬州虽不能说是空城一座,但军号时响,炮火不远,人民亦是不多,故而才会对年轻的词人产生如此触动。
本词上下片章法相类,均是兴废、繁华衰落的对比,只是上片比较明显,而下片昔多今少,侧衬较多。
上片记白石所见实景及感受。起笔飘洒轻快,“淮左名都、竹溪佳处”,可见未至维扬前词人或还颇抱希望,冀能一见繁华也未可知。但眼前景象却令人触目惊心,因作此词,词人虚实不一,臆想者居多。若“春风十里”,小序即云,词人过扬州是在冬至,那时节便即是江南,季节上也根本谈不到什么“春风十里”,更不要说多次战祸的破坏了。而“荠麦青青”亦必夸张,江南虽然暖和,但在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也应是在雪中,或是有荒草引人吧。但这些显然都是为了对比突现今日扬州之惨状。“清角吹寒”,情景凄凉。
下片继续深化。晚唐杜牧,勾栏院中放浪之事世人皆知。而“重到须惊”,这里面杜某人显是作为一个不羁世俗者出现的,如是之人见此情景亦会怵目,足见变化之大。再引美景乐事,哀情毕现。煞尾,桥边芍药年年开谢,竟不知此仇此恨吗?
本词虽然辞工情切,但纵观看来,笔法仍显稚嫩,少年之愁,毕竟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