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
姜夔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片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①此语予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②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③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④,难剪离愁千缕。
桓大司马:指桓温。《世说新语·言语》载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前所种柳皆已十围,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而题序所引“昔年种柳”以下六句均出庾信《枯树赋》,并非桓温之言,此或是姜夔偶然误记。
韦郞:即韦臯。据《云溪友议》载,韦臯与玉箫女临别际赠以玉指环,约七年再会,八年,不至,女绝食而殁。
红萼:红梅。喻恋人。
并刀:古代并州出产的剪刀以锋利著称,故云。
据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行实考·合肥词事》的考证,姜夔二三十岁时曾游合肥,与歌女姊妹二个相识,情好甚笃,其后屡次来往合肥,数见于词作。光宗绍熙二年,姜夔曾往合肥,旋即离去。《长亭怨慢》词,大约即是时所作,乃离合肥后忆别情侣者也。
上片咏柳。春事已深,柳絮吹尽,到处人家门前柳阴浓绿。这正是合肥巷陌。“远浦”二句点出行人乘船离去,“阅人”数句又回到说柳。长亭别地,人自伤情,可柳树青青依旧。以无情衬有情,更见情深。
下片乃是表自己的恋慕之情。“日暮”三句写离开合肥后依依不舍。唐欧阳詹在太原与一妓女相恋,别时赠诗:“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望高城不见”即用此事,正切合临行怀念情侣之意。临别时,向情侣表示,不忘玉环分付,自己必将重来,足见白石于此用情之深。末两句是情侣叮嘱之辞。虽有玉郞承意,但女子还是不放心,要姜夔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这正是“第一”加重所为。因为歌女社会地位低下,到时身不由己,恐也说不得了。这半片词写自己惜别之情,情侣属望之意,凄怆缠绵。陈廷焯评此词云:”哀怨无端,无中生有,海枯石烂之情。”(《词则·大雅集》卷三)亦可为注矣。
姜夔少时学诗取法黄庭坚,后弃去,自成一家。但是,他将江西诗派诗法融于词中,生新峭折,别创一格。男女相悦,伤离怨别,本为唐宋词中常见,但是姜夔所作的情词屏除浓丽,着笔淡雅,借物寄兴,旁敲侧击,虽或失于回环幽曲,但亦无沾滞浅露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