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雪霁寒梅、紫茄鲊、玉簪浮雪
礼县锦楼的“听涛”雅间里,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黄大官人惯常挂在脸上的和气笑容早已被一种灰败的阴沉取代,他死死盯着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瓠羹,乳白的羊汤表面凝了一层冷腻的油脂,如同他此刻沉入谷底的心境。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他猛地将手中的青玉酒杯掼在桌上,上好的梨花白溅湿了华贵的锦缎桌布,“挖人挖不动!断货断不了!连几个泥腿子都收拾不了!我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跪在下面的黄管事面如土色,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大……大官人息怒!小的们实在是……那温泉乡的刁民,油盐不进!几个村子抱成了团,又有闵家的人撑腰,咱们的人刚露个脸,就被他们拿着锄头扁担撵了出来!”
黄大官人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郁气堵在喉头,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耗费重金、动用关系,联合醉云居刘老板等人布下的天罗地网,竟被许桑柔轻描淡写地一招“村中直供”就撕得粉碎!
更可恨的是,那“金风玉露楼,长寿乡珍馐直供”的旗号一打出来,原本因食材风波略有微词的食客们,竟像着了魔一般更加趋之若鹜!
那楼门口的长龙,非但没短,反而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梗的兴旺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黄大官人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毒,“好一个许桑柔!好一个闵流照!”他仿佛看到那金风玉露楼的牌匾,在阳光下得意洋洋地闪烁着刺目的金光,将他锦楼、醉云居的招牌衬得黯淡无光。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急促地叩响,一个心腹小厮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大官人!不好了!县衙……县衙刚贴出的告示!新知县宋大人三日后要在咱礼县设‘劝农桑、兴商贾’的官宴,宴请县中耆老、士绅和行商代表!这承办宴席的差事……落在了……落在了金风玉露楼头上!”
“什么?!”黄大官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肥胖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把抓住小厮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什么?落在谁头上?!”
“金……金风玉露楼!是许家娘子!”小厮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听……听说宋大人前日微服去拜访闵家老爷子,出来时满面春风,连声夸赞闵老大人有福气,孙媳妇是个能撑起家业的奇女子!这承办官宴的差事,就是闵老大人亲口向宋大人举荐的!”
官宴!那是何等的体面和荣耀!一旦金风玉露楼办成了这场官宴,便再也不是一家寻常酒楼,而是礼县乃至整个府城都挂上号的名号!他锦楼、醉云居,还有什么活路?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他颓然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雅间顶棚繁复的藻井,仿佛看到了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基业,正被那“金风玉露”的金光,一寸寸吞噬、瓦解。
三日后,金风玉露楼史无前例地闭门谢客。整座楼宇被洒扫得纤尘不染,朱漆廊柱光可鉴人,素雅的绢纱宫灯全部换上了崭新的灯罩,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晕。
门口,两列身着簇新靛蓝短衫、精神抖擞的伙计肃然侍立,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喜庆的氛围,压过了往日的喧嚣。
顶楼最大的雅间“凌云阁”,已被布置成官宴主厅。
上首主位端坐着新任知县宋知远。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身着青色七品鹌鹑补子官袍,气度沉稳,眼神中带着新官上任的锐气与对地方民生的关切。
下首左右,依次坐着县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大商行的掌柜、以及府城特意派来观礼考察的官员代表。
闵流照作为闵家长孙、新晋举人,亦在陪客之列,身着月白儒衫,举止从容。
牛大厨亲自坐镇后厨,如同一尊定海神针。
巨大的灶台上火焰熊熊,十几口锅灶同时运作却忙而不乱。帮厨们动作迅捷如风,切配、传菜、清理,如同精密仪器的齿轮,在无声的“规矩”下高速运转。
随着宋知远一声“开宴”,早已训练有素的伙计们鱼贯而入,步履轻快稳健,将一道道盛放在各色精致器皿中的珍馐,无声而迅捷地呈上每位贵客面前。
每人面前的白玉浅碟中,盛着一方晶莹剔透的“冰湖”。
湖心,堆砌着一座“雪山”,那“雪”洁白细腻,如同新碾的寒酥,散发着丝丝缕缕沁人的冰凉白雾。“雪山”之上,巧妙地缀着数点殷红,形如初绽的寒梅,娇艳欲滴。更绝妙的是,碟沿以细笔勾勒出几枝遒劲的墨色梅枝,与中央的“雪山寒梅”遥相呼应,构成一幅立体的水墨小品。
一股极其纯净、清冽的海洋鲜甜气息,混合着幽冷梅花的暗香,瞬间弥漫开来,仿佛将人带入了寒冬月夜、雪落梅枝的意境之中。
宋知远眼中闪过惊艳,不由得放下手中银箸,抚掌赞道:“好!‘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此情此景,倒让本官想起放翁先生的咏梅佳句了!此菜意境已臻上乘,不知滋味如何?”
侍立一旁的阿飞立刻上前半步,躬身介绍:“回大人话,此乃‘雪霁寒梅’。雪山乃取东海最肥美白蟹之肉,手工拆解成细丝,以秘制清汤冰镇凝结而成,取其至纯至鲜。那几点‘寒梅’,是以陈年梅子精酿的果醋,佐以琼脂凝冻成花,取其酸甜解腻、幽香沁脾。”
宋知远含笑点头,率先举箸。银箸轻触那“雪山”,冰凉细腻的触感传来。舀起一勺,送入唇齿之间。
恰到好处的冰凉瞬间席卷口腔,如同含入一口初雪。
随即,那被冰镇锁住的、属于顶级白蟹的极致鲜甜,如同被解冻的春水,汹涌澎湃地释放出来!鲜得纯粹,鲜得霸道,不带一丝腥气,只有大海深处最精纯的甘美。蟹肉丝细嫩无比,在舌尖温柔化开,带来无与伦比的顺滑口感。
紧接着,那一点“寒梅”在口中融化,梅子醋的酸爽清冽与幽雅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蟹肉的浓鲜,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如同点睛之笔,将那鲜甜托举得更加清透、更加隽永。
冰凉、鲜甜、酸爽、梅香……层层叠叠的滋味在口中交织,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纯净与清雅。仿佛真的置身于雪后初霁的梅林,寒香入骨,心旷神怡。
“妙!妙绝!”宋知远闭目回味片刻,霍然睁眼,眼中精光四射,赞不绝口,“冰肌玉骨,暗香浮动!非但形神兼备,这滋味更是超凡脱俗!许娘子巧思,化陆放翁诗意入馔,堪称神乎其技!”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附和之声。
紧随其后的,是一方素雅的青花瓷碟盛着的紫茄鲊。碟中静静卧着几段寸许长的圆柱,外皮是极薄、炸至金黄的腐皮,如同裹着一层蝉翼金缕。
透过那薄脆的金缕,隐约可见内里深紫色的馅芯,色泽浓郁如紫玉,泛着油润的光泽。
碟底铺着几片翠绿的嫩生菜叶,更衬得那“紫玉金缕”华贵不凡。
一股极其浓郁、复杂而诱人的香气随之升腾。那是经过岁月沉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紫茄干香,混合着腐皮炸制后的油酥焦香,其间更糅杂着豆酱的醇厚咸鲜、陈皮的甘冽辛香、以及多种香料调和出的、难以言喻的复合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