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韭菜春饼、梅子豆腐、瓠羹
礼县锦楼那间名为“听涛”的雅间,今日窗扉紧闭,隔绝了外间稀落的市声。
黄大官人独居主位,面前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小几上,摆着几样他平素最爱的精致小点,此刻却勾不起他半分兴致。
他面前正中放着一盘韭菜春饼,薄如蝉翼的面皮烙得两面微焦带花,透出内里碧绿鲜嫩的韭菜碎和金黄滑嫩的蛋丝,卷得小巧玲珑,散发着春日田野般的清新麦香与韭香。
春饼旁边是一碟梅子豆腐,雪白如玉的嫩豆腐被切成寸许见方的厚片,每一片上都浇淋着浓稠透亮的琥珀色青梅酱,酱汁里还点缀着几粒去核的青梅肉,酸甜清冽的果香与豆制品的温润本香交织,是春日里极开胃的冷盘。
而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瓠羹,乳白浓郁的羊骨汤里,沉浮着细如银丝的手擀面条,汤面上浮着金灿灿的麻酱、脆嫩的笋干丝、碧绿的葱花、鲜红的枸杞,浓郁的羊肉鲜香、芝麻酱的醇厚、笋干的清鲜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黄大官人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梅子豆腐。豆腐入口冰凉滑嫩,梅子酱的酸甜清冽瞬间在舌尖炸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豆腐的淡泊,余味带着一丝微妙的果酸回甘,本应是他心头所好。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沉沉地落在窗外庭院里几株无精打采的石榴树上。
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灰布短打、面容精干的管事闪身进来,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如何?”黄大官人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夹起一箸银丝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饱吸了羊汤的鲜浓和麻酱的香醇,滋味丰美。
黄管事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回……回大官人,小的……小的无能。按您的吩咐,除了牛大厨以外,二灶张师傅、李师傅,白案赵娘子,还有那几个手艺拔尖的帮厨……能找的门路都找了,能开的价码……都开到了顶天的份儿上,比他们现在在金风玉露楼拿的,至少翻了一倍半!可……可是……”
“可是什么?”黄大官人终于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黄管事。
黄管事一哆嗦,腰弯得更低:“可是没一个肯松口的!那牛大厨也就罢了,咱们都知道,根本连面都不会见的,他与许家是过命的交情,千金不换,咱们就没去试探。但其他几个……譬如那张师傅、李师傅他们,起先还客客气气地听我说完,一听是要挖他们离开金风玉露楼,脸色立马就变了,话都懒得再说,扭头就走!赵娘子更绝,直接说‘我赵三娘的手艺,只认许娘子一个东家!’至于那些帮厨小子……一听咱们开的价,眼睛是亮了一下,可转瞬就摇头,说是‘给座金山也不去!’”
“啪!”
一声脆响!黄大官人手中的青瓷汤匙狠狠拍在桌上,瓠羹滚烫的汤汁溅出几点,落在光滑的桌面,如同刺目的污点。
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和深深的不解取代,肥肉都在微微颤动。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着,声音压抑着雷霆,“翻倍的工钱!还有前程许诺!是金子不够闪,还是前程不够亮?他们莫不是都中了那许桑柔的什么迷魂汤?一群灶头烟熏火燎的粗人,放着真金白银不要,死守着一个黄毛丫头开的破酒楼?她许桑柔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还是捏着什么要命的把柄?”
黄管事吓得噤若寒蝉,头几乎埋到胸口:“小的……小的实在不知……他们只反复说什么……‘东家待我们好’、‘金风玉露楼规矩好’、‘待着舒心’……尽是些虚头巴脑的话……”
“待着舒心?”黄大官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在雅间里烦躁地踱步,靛青绸衫的下摆带起一阵风,“烟熏火燎、油污满身的后厨,还能舒心到哪里去?规矩好?不就是管得更严?一群贱骨头!给点好脸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他越想越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鼓凳上,那硬木凳子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趾生疼,更添三分恼火。
他实在想不通。礼县各大酒楼的后厨,他门儿清。
大师傅们哪个不是端着架子,拿捏着东家?帮厨杂役更是如同流水的兵,哪家价高就往哪家跑。这金风玉露楼,到底施了什么妖法?
同一时刻,金风玉露楼的后院,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与之前饭点时候的鼎沸喧嚣相比,后厨连着的院子此刻正是难得的午休间隙。
灶火暂时熄了大半,只有两口大锅还温着高汤,咕嘟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悠长醇厚的香气。帮厨们手脚麻利地清理着战场,冲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锅盆,水声哗啦。
穿过一道挂着厚棉帘的小门,便是专供厨师们休息的所在。这里地方宽敞,光线明亮,几扇大窗敞开着,带着后院草木气息的清风徐徐吹入,驱散了前灶的燥热油腻。
靠墙摆着几张宽大的长条木桌和结实的长凳,此刻围坐着后厨的核心人物。牛大厨、二灶张师傅、李师傅、白案赵娘子,还有几个得力的帮厨头儿。
桌上堆着几大盘刚洗净、还挂着水珠的新鲜柰子。那果子形似小苹果,表皮是诱人的黄绿色,带着天然的红晕,散发出一种清甜微酸的果香。
大家随意取食,咬一口,果肉脆嫩多汁,酸甜爽口,正好解了午间的油腻与疲惫。空气里弥漫着轻松惬意的氛围。
一个帮厨头儿叫王二的啃着柰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上擦,含混不清地笑道:“嘿,哥几个听说了没?这两天可邪门了,总有那鬼鬼祟祟的人,变着法儿地往我跟前凑,不是打听我家几口人缺不缺钱,就是拍着胸脯说哪哪儿的酒楼缺人,开价那叫一个高!”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听得我都快吓尿了!”
众人哄笑起来。另一个帮厨接口道:“可不是嘛!昨儿个在菜市口,还有个穿绸衫的生面孔拦着我,开口就是双倍工钱!还说什么去了就给配俩打下手的!啧啧,搞得跟唱大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