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早茶(一)
金风玉露楼的牌匾在礼县的晨光里挂足一月有余,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诗句早已传遍街巷,化作无数茶余饭后的惊叹与遐想。朱雀大街的喧嚣日复一日,但这座三层楼阁,却成了喧嚣里最灼热的一颗明珠。
每日天光微熹,卸下门板的“吱呀”声便是金风玉露楼苏醒的第一声号角。不等日头攀上飞檐翘角,门口已然排起蜿蜒的队伍。有赶早市的老饕,有慕名远道而来的行商,更有不少布衣文士,只为在窗明几净的雅座间,就着一壶清茶,细细品咂那份被无数人传颂的“胜却人间无数”。
雕梁画栋间,人声鼎沸,热气蒸腾。跑堂伙计清一色靛蓝短衫,肩搭雪白巾子,脚底生风,穿梭于座间。他们笑容得体,进退有度,声音清亮而不刺耳:“贵客一位,雅座请!”“三号桌添茶!”“‘忆江南’一份,劳驾灶上!”动作麻利,报菜名如数家珍,显是受过严格的**
大堂深处,一方半人高的柜台后,张贵娘端坐如仪。她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发髻纹丝不乱,纤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翻飞跳跃,清脆的珠玉碰撞声竟奇异地未被鼎沸人声淹没。账簿在她手边垒得整整齐齐,每一笔进出都清晰可查。她的目光时而扫过全场,沉稳如定海神针,无声地梳理着这满楼的喧嚣与银钱往来。
柜台一侧,阿飞的身影如矫健的游鱼,目光锐利地巡视全场。他压低声音快速交代着跑腿的伙计:“城东李府的‘金玉满堂’两份,备好即刻送去,食盒温着!”“雅间二号的‘玲珑虾饺’催一催,客等急了。”“后厨新到的江鲜,让牛师傅亲自过目验看,鲜度差一丝都不行!”指令清晰,调度有方,将这偌大楼面的运转捏合成一股流畅的绳。
而这一切井然有序、烈火烹油般的盛景背后,是许桑柔悄然植入的“规矩”。
后厨重地,更是规矩森严。
牛大厨站在热气蒸腾的灶台间,声如洪钟,目光如炬:“火候!火候!‘忆江南’的蟹粉要温油慢推,香气出来就离火,过了就发柴发苦!说你呢,李三儿!”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指,一个年轻厨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调整灶火。
“刀工!”牛大厨又转向另一边砧板,“张娘子,你那笋丝是切给马嚼的吗?‘金玉满堂’的笋丝讲究的是细如发丝,根根透亮!重切!”张娘子,那位专精白案的女厨,脸一红,手下刀光立时快了几分,砧板上响起一片细密如雨的笃笃声。
食材入口处,阿舵绷着小脸,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菜贩送来的时蔬鲜货。
他拿起一把嫩绿的小青菜,指尖一掐菜梗,汁水丰沛,又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确认无一丝陈腐气,才点点头放行。旁边筐里活蹦乱跳的青虾,他更是盯得紧,随手拈起一只,看其活力,看虾壳是否透亮,稍有不新鲜,立刻退回。
这是许桑柔定下的死规矩:入口之物,必求其鲜,必究其源。
这些规矩,这些近乎严苛的品控与流程,如同无形的经络,支撑着金风玉露楼这具日益庞大的身躯,使其运转流畅,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锦楼。
二楼最隐秘的“听涛”雅间内,气氛却有些沉滞。
锦楼掌柜黄大官人,一个面团团富态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消失无踪,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对面坐着醉云居的刘老板,以及和鲜楼派来探听风声的二掌柜,还有两位与黄大官人交好的米行、绸缎庄老板。
窗外传来锦楼大堂稀稀拉拉的招呼声,与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金风玉露楼的喧嚣鼎沸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诸位都看到了?”黄大官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制的烦躁,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几碟精致小菜,“这才多久?一个多月!那金风玉露楼门口排队的人龙,都快甩到我锦楼门口了!醉云居刘老弟,你那边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醉云居刘老板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头,闻言苦笑一声,捻着山羊须:“黄老哥说笑了。何止是好不到哪里去?我那醉云居,往日午时雅间需提前三日预订,如今……哼,空着一半呢!连大堂都坐不满七成!那‘金玉满堂’、‘忆江南’、‘玲珑虾饺’…嘿,名字叫得一个比一个花哨,偏生那些个客人,跟中了邪似的,宁可排上一个时辰,也要挤破头去吃那一口!”他语气里混杂着酸意与难以置信。
和鲜楼的二掌柜,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人,倒是显得沉稳些:“我家东家倒是沉得住气,只说再看看。不过……黄大官人,刘老板,恕我直言,礼县这餐饮行当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那几道菜……在下也托人买来尝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金玉满堂’,蟹粉之鲜浓醇厚,配着滑嫩蛋白和脆嫩时蔬,层层叠叠,真当得起‘金玉’二字;‘忆江南’那醉虾醉蟹,酒香入骨,鲜甜醉人,确能勾出几分江南水乡的魂儿;至于那‘玲珑虾饺’……”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叹服,“澄面皮薄如蝉翼,透出里头粉红虾仁,一口下去,虾肉弹牙爆汁,那鲜味儿直冲脑门……难怪一炮而红,成了地标。这绝非侥幸!”
米行老板咂咂嘴:“说来也奇,那许家娘子,年纪轻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来这般通天的手腕和厨艺?莫非背后真有高人?”
黄大官人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光靠几道菜,挖一两个大厨,能火一时,未必能火一世!礼县的盘子就这么大,她金风玉露楼多吃一口,我们几家就得少吃一口!再这么下去,大家伙儿都去喝西北风不成?”他环视众人,“和鲜楼财大气粗,根基深厚,或许还能稳坐钓鱼台。可我们锦楼、醉云居,还有在座诸位靠着酒楼生意吃饭的,还能坐得住?”
雅间内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各自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