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百样馄饨
清晨,街巷清寂,青石板路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银霜,在初升的日色下泛着冷冽的光,这代表着冬至已经至。
然而这份清冷,却丝毫压不住许家小院里早早升腾起的暖融生气。
灶房里,昏黄油灯早已点亮,暖黄的光晕流淌出来,驱散着角落里的寒意。
路年带着儿子许秋鸿早已忙碌起来,挽着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在水盆前埋头处理食材。
几只肥硕的羊腿、半扇油亮的猪肉、几只褪了毛光溜溜的鸡,在案板上堆出小山般的丰饶轮廓,案板边缘蜿蜒着几道细微的水痕,蜿蜒而下,无声滴落。
“安安,仔细着些洗菜,一会儿你阿姐才方便用。”许路年手中薄刃小刀翻飞,动作利落得近乎一种韵律,银亮的刀刃精准地贴着羊骨游走,随着轻微的“嘶啦”声,一层薄而韧的筋膜被完整地剥离下来,露出底下纹理分明、如同上好云石般红白相间的嫩肉。
那羊肉在微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细密的脂肪纹路如同初雪落于朱砂,煞是好看。
许秋鸿应着,蹲在木盆边,正用力搓洗着一把青翠欲滴的韭菜,根根碧绿挺拔,叶片肥厚,沾着晶亮的水珠,散发出一股子辛烈又清新的泥土芬芳。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晨风。
张贵娘带着许桑柔和小女儿许平吟回来了。许平吟像只欢快的雀儿,蹦跳着冲进来,头上新扎的红头绳鲜艳夺目,末端坠着两枚精巧的金铃铛,随着她的跳跃发出细碎悦耳的“叮铃”脆响,瞬间搅活了灶房里沉稳的空气。
“阿姐!阿兄快看!娘给我买的新头绳!”许平吟仰着小脸,献宝似的指着自己头顶,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
张贵娘脸上带着风霜吹过的微红,却笑意盈盈。
她走到许桑柔身边,从怀里小心取出一个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支簪子。
簪身是温润的青玉,被打磨得光滑细腻,簪头精雕细琢成一片舒卷的叶片形态,叶脉纤细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的生机。那玉色清透,在灶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幽光。
“岁岁,”张贵娘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戴上试试?我瞧着,这簪子最衬你。”
许桑柔心头一暖,鼻尖竟有些微酸。
她顺从地低下头。张贵娘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微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地将那支雕叶玉簪插入女儿乌黑浓密的发髻中。
那抹青碧的玉色,恰到好处地点缀在鸦羽般的青丝间,更添了几分沉静。
“好看!阿姐像画上的仙女!”平吟拍着手欢呼,金铃又是一阵清脆的喧闹。
许桑柔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簪头的玉叶,她抬眼,正对上母亲含笑的眼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微潮,唇边绽开一个明亮的笑:“谢谢阿娘!好看得很!快,时辰不早,咱们赶紧动手包馄饨祭祖要紧!”
此言一出,灶房里刚刚松弛片刻的气氛立刻重新绷紧。祭祖是冬至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拖沓。
许桑柔迅速系上干净的围裙,洗净双手,走到了那早已备好的几大盆馅料前。
第一盆是皮蛋鲜肉馅。
上好的猪前腿肉糜,肥瘦三七开,粉嫩细腻,早已被许路年剁得起了粘性。
许桑柔取过两颗黝黑油亮的松花皮蛋,这是她之前做好的,可惜张贵娘他们对这黑乎乎的颜色有些畏惧,没敢怎么吃。
她剥去裹着稻壳灰的硬壳,露出里面颤巍巍、如琥珀冻凝般的深色蛋白与青灰色的流心蛋黄。
快刀轻切,蛋白柔韧,蛋黄流沙,与肉糜混合,再加入细碎的姜末、葱白、盐花和几滴提鲜的酱油,最后淋入一小勺浓稠醇香的小酒。
箸头搅动间,深褐色的皮蛋碎、粉白的肉糜、青白的姜葱末奇妙地交融,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咸鲜醇香,带着皮蛋特有的、若有似无的矿物气息。
第二盆是贡菜鲜肉馅。坛子里腌渍的贡菜被捞出,青碧中透着微黄,脆生生水灵灵。
许桑柔将它们细细切碎,那独特的爽脆声在刀下连绵不绝。碎贡菜与另一份粉白的猪肉糜混合,加入同样细碎的冬笋丁、虾米末、少许提味的白胡椒粉和香油。
脆嫩的贡菜、柔韧的肉糜、鲜香的虾米交织在一起,颜色青白相间,清新爽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腌渍菜特有的开胃酸香。
还有许平吟最爱的虾仁三鲜馅。新鲜的大河虾早已被许秋鸿一只只仔细剥出莹白弹嫩的虾仁,一部分留作整颗包入,另一部分则被许桑柔置于砧板上,用厚实的刀背耐心地“啪啪”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