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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第十七章 美好的憧憬(第3页)

“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才不怕呢!”

“那是为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朱巧凤上山玩去了?”

“是呀!可是那次是马宁我们三个一起去的呀!”

“得了吧,拉上马宁还不是为了做幌子!”

“春桃,你可千万别误会,他们俩是约好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天朱巧凤还说,下次一定把你叫上。其实我心里一直……”

“一直什么?”

“一直……”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好。正在这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我们急忙拉开了距离,春桃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清队结束之后,战区掀起了一阵向毛主席献忠心、表红心的活动。一时跳忠字舞、唱语录歌、早请示、晚汇报成了时尚,那种类似宗教的请示汇报仪式想必读者都清楚,这里不再赘述。孩子们干这些倒没什么,权当做游戏,可是大人们也要一样做,就显得非常滑稽了。工人们每天上班都要穿上崭新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跳着忠字舞一直跳到工地上。过去走到工地不过十几分钟,这一跳要跳一个多小时。跳到工地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还怎么干活!父亲一辈子没干过这玩意,一到队伍里,自己不会跳不说,反而把整个队伍的节奏都搞乱了。因此,父亲一下班就要让我们教他怎么跳,可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怎么教也跳不好,经常跳着跳着就跳成顺拐子了。看着父亲笨拙的舞步,我觉得是在受人耍弄,突然感到一阵心酸,直想哭。

学校要开课,但是没有教材,老师们找来旧课本边讲边挑选了一些文章油印了发给大家。新从学校分来的这些老师都很年轻,怀着一腔热血和**走上了三尺讲台。教语文的老师姓胡,头发很软,而且总是有一绺垂在额前,动不动就遮住了眼睛,经常要向后甩一甩,我们觉得他太小资,不大喜欢他,常常背地里学他甩头发的动作。可是他的第一堂语文课就把大家震住了,他讲的是旧课本上选过的《七根火柴》,他沿着课桌间的过道来回踱着步,用低沉的男中音声情并茂地朗诵着课文,学生们已经听惯了、看惯了文革中那些火药味十足的文章,不知世界上还有这样美的文章,这样美的声音,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学他甩头发了。教数学的老师姓柴,有口音,读y的时候,总是读成哇——衣,嘴张得特别大,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学生只顾了学老师张着大嘴喊哇衣,却不肯好好听课。柴老师非常认真,学生听不懂,他就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解,讲得我们都烦了。就这样,多数同学还是不肯听,考试的时候,将近一半的同学不及格。

老师们一边上课一边为我们编写教材。他们很快就把教材编好了发给全校师生征求意见。我记得语文教材的内容有毛选,有鲁迅的文章,有样板戏选段,有当时报纸上宣传英雄模范人物杨水才的长篇报导《小车不倒只管推》,还有李白、杜甫的诗。就是这样一本教材,也让我们爱不释手,可是教材发下来只有三天就收回了,说是里面有严重问题,要交到革委会审查。教材的内容我基本上都看了,怎么也找不出问题在哪里。在那个时代,如果说哪家的孩子犯了杀人放火之罪,求军管组、革委会给说说情,他们可能敢去说,但是文字之责没有任何人敢负,因此,那本教材的审查一直没有结论,直到毕业我们也没有再见到。

老师们只讲了不长时间的课就靠边站了,代替他们的是工人师傅和农民伯伯。物理课请过一位电工,教学生们怎样接电灯,还到施工现场跟锻工学过淬火,有一次,请来一位车工师傅到课堂上来上课,那位师傅拿了一大堆游标卡尺和千分尺,让学生们学着用。那堂课大家最感兴趣的是自己的头发有多粗,每人揪下一根头发来抢着用千分尺量自己的头发是几道(忽米)。化学课到农田里上,学怎样辨别和使用化肥,请了一位农民老大爷来讲课,那位老大爷不会讲,反过来请老师讲,教化学的老师为了不使老大爷尴尬,诚惶诚恐地说了几句,告诉大家什么是有机肥,什么是无机肥,氮、磷、钾肥各有什么用处。

偶尔还登台讲讲课的是政治老师。尼古拉也讲政治课,他还不知深浅地提出要和政治老师李维范打擂台,各讲各的课,让学生们打分。他讲《实践论》、《矛盾论》,应该说理解得还不错,但是知识面却远不如李老师,李老师的课,广泛联系国内外的实际,例如古巴危机、苏共二十大、尼赫鲁、艾地、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等,让学生们大开眼界,也让大胡子丢尽了脸,李老师讲的许多东西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学生们打分,他的分数远不如李老师高。但是很快,政治老师也被剥夺了讲课的权利。

学工学农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因为没有系统的教材和成熟的教师队伍,老是现用现抓,所以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往往上一两次课这一周就没事干了。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成了军训和宣传毛泽东思想。军管组的杨代表还分管学校,他经常穿着马裤来学校视察。他一来,权队长就会把我们召集起来,表演队列、刺杀、投弹。也许同是军人,杨代表对权队长训练的学生感到十分满意。有一次来了兴致,还接过一个学生手里的木枪,表演了几个刺杀动作。那天天很热,杨代表还穿着军装,戴着帽子,满脸是汗也不肯摘下来,因此我们猜测他是个秃子。

宣传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最热衷的事情,因为可以借此机会出去玩。学校有个大宣传队,是代表学校的,各排吹拉弹唱的人才都集中在那里,逢到战区有重大庆祝活动时,也能演出一些像样的节目。除此之外,每个排还有自己的小宣传队,出去宣传一般都是以排为单位,几乎人人都得登台表演。排里半数以上的同学手里都有口琴、笛子、竹板、二胡等宣传武器。没有什么特长的可以来段对口词、参加个小合唱什么的。每当毛主席最新指示一发表,我们就把它连同《人民日报》有关的解读文章一起,连夜印成传单,散发到附近乡村去。散发完传单就开始给贫下中农演节目。这些节目虽然拿不出手去,但是老乡们依然像看大戏一样欢迎。我们分工合作,四面出击,把半径二十五公里以内的乡村差不多都扫到了,实现了当初我和马宁一天走一百里的目标。

珍宝岛事件之后,林副主席发布了一号通令,全国进入了紧张的战备状态。我们的兴趣一下子从宣传最新指示转到了备战上。学校加紧了军事训练,经杨代表批准,权队长还从保卫部门要来一些子弹,让我们打了一次靶,每人只准打一发子弹。权队长怕出事,对安全问题很负责,每个人上去的时候,都是他亲自操枪,把子弹装好,然后趴在射手旁边,等这一枪放完了再叫下一个。轮到我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权队长骂了一句:“日娘慌啥哩?不要怕,沉住气,标尺、准星、靶子,三点成一线……”他正说着,我搂响了扳机,只听权队长说了一声:“咦——日娘打天上去了!”

实弹射击之后,我们在沿学校北边的台地边沿修筑了一条战壕,因为有权队长的指导,战壕修得十分标准,有交通壕,有狙击位,还有猫耳洞。工程完工之后,我们觉得这项工程太小,不足以满足我们的胃口,又开始在台地下边挖防空洞。当时我们把这项工程看得十分紧迫,因为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苏修的飞机起飞之后,两个小时就能到达兰州,想对大川搞突然袭击很容易。于是我们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奋战。我们从工地上找了一些气焊用的电石(碳化钙),做了几盏电石灯,亮度几乎和电灯差不多。家长们以为我们又要胡闹了,坚决反对我们上夜班。可是很快家长们就不再干涉了,因为形势似乎一天天紧张起来了,战区各处的宣传栏里贴满了德国入侵苏联、日本偷袭珍珠港的宣传材料,那气氛好像苏修随时都会打过来。战区已经开始号召各家各户挖防空洞,我们很多人在学校上完班之后,还要回去挖自家的小防空洞。安家山脚下和高地四周,到处都是各种尺寸和形状的防空洞,后来战区觉得这些防空洞挖得不合格,很难应付即将来临的苏修入侵,于是调动了大量的机械和人力,开始大规模地搞人防工程,把整个安家山从南到北穿透了。防空洞有很多出口,可以容纳战区所有的职工家属。

我们的工程是在战区大工程之先,这让我们感到十分骄傲和兴奋。有时候下了中班(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还不肯走,坐在洞口聊天。有一次,我和马宁在一个班,下班后马宁掏出一盒烟来说:“抽一支再走!”

那天的夜空特别晴朗,漫天的繁星眨着眼睛,使我们又想起那次外出野游的情景,但是现在我们更关心的是苏修什么时候会打进来。从潜意识里,我们特别希望苏修打进来,好改变一下我们单调的生活。说完苏修又说美帝,前一天晚上刚好发表了一篇新华社的社论——《评尼克松的就职演说》。尼克松的就职演说里大概提到了2000年,因此社论里批驳老尼说,2000年,将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红旗插遍全球的一年。这句话让我们兴奋了很长时间,马列主义的旗帜插遍全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共产主义的实现呀!过去我们一直以为共产主义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我们这一代甚至几代人都未必看得到,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实现了。我们算了一下,到那时我们不过才四十多岁,居然活着就能看见共产主义的实现,你说能不兴奋嘛!我问马宁:“你说有可能么?”

马宁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完全有可能。现在离2000年还有三十一年呢,三十一年我们能干多少事呀!”

“老师说实现共产主义需要六个基本条件,你还记得是哪六个条件吗?”

“第一是消灭阶级,第二是物质产品的极大丰富,第三是劳动成为人的第一需要,后面三条我记不清了。”

“我一直不明白劳动怎么能成为人的第一需要。似乎有点不可能啊!”

“那大概得需要人人都有很高的觉悟。”

我说:“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如果靠觉悟我看很难达到,哪能人人觉悟都那么高?”

“要我看也不难,我觉得只要人人都能达到你我这样的觉悟程度,共产主义就能实现。而达到咱俩这样的程度应该不是太难吧?”

……

战区大人防工程开始以后,革委会下令让我们停工,说我们的工程不合乎安全标准。我们很不服气,偷偷到大工程工地上看了几次,决定按他们的样子改造我们已有的工程。小工程停了一段时间,成了战区青年职工们谈恋爱的场所,有人说看见马宁和朱巧凤也到里边去过,于是把问题反映给了工宣队,还有人在洞里拾到了一团沾满血迹的卫生纸,也一并交了上去,权队长看了以后说:“日娘你们胡日弄啥哩,那是女人来月经用的,快扔出去!”

第二天,权队长在连排干部会上批评了马宁和朱巧凤,虽然没点名,但是大家都知道说的是他俩,因为只有他俩一起到防空洞去过。会后,马宁好几天不理我,似乎怀疑是我告了他的状,因为我拿这事和他开过玩笑。后来,我们的小人防工程又偷偷开工了,马宁就不和我上一个班了。有一天我下四点,正好在交接班的时候碰见他,我和他打了个招呼,他没理我,提着铁锹直接就钻进防空洞去了。我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背后忽隆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气浪从身后扑来,差点把我掀倒。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出了三个字:塌方了!

和马宁一起进去的共五个人,一个也没跑出来。很快,学生、家属和职工便聚集了几百人,人们用锹挖,用手刨,用衣服兜土,拼了命地想把他们救出来,可是人太多太乱,你挤我我挤你,反而使不上劲。这时朱铁赶到了现场,他连踢带打地喝骂着,“都给我滚开!滚开!”很快就将人群驱散了。他只留了十几个人继续挖,然后把其他人分成了若干梯队,每队只挖五分钟,然后把工具扔下向前走,后面的梯队继续上来挖,这样人就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最大限度地把体能发挥出来。人群有了一点秩序之后,他又另外组织了几个相互接替的运土梯队,把挖上来的土迅速移除,这样效率就高多了。可是仍然没能保住五个学生的生命。我看见马宁被人抱起来的时候,颅骨已经被压碎了,哗啦哗啦直响。

战区为修建人防工程,先后死了十几个人,有职工,有家属,也有未成年的学生。有一次山体塌陷,把八个职工家属埋在了里面。可惜这段时间马国栋一直被关押在警卫连,如果有他在,肯定不会死人的。

马宁带着初恋的甜蜜和苦涩,带着对共产主义的美好憧憬离开了我们。那些天我心里非常难过,我一直想告诉他,他和朱巧凤的事,不是我告诉工宣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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