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一)
腊月二十九,深夜。
延福宫内,炭火将熄,烛影摇红。
太上道君皇帝赵佶拥着锦被,倚在蟠龙榻上,眉头紧锁。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砸在窗纸上。
近日金兵不再攻打河北坚城,快速南下的消息如寒潮般席卷汴京,朝中大臣们惶惶不可终日,连日来不断有奏报传来,言及金人已逼近黄河,随时可能渡河。
赵佶心中烦闷,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借酒浇愁,恍惚间便搂着心爱的美人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迷雾里,四周寒风刺骨,脚下的地面冰冷刺骨,像是踩在千年玄冰之上。
赵佶浑身发冷,想要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恍惚间一扇熟悉的门大开。
是福宁殿。
殿里没有焚香,只有烛火噼啪地跳,照亮了案上堆积的奏章,墨迹未干的“熙宁”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十一郎…”
一声低沉的呼唤,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赵佶猛地一颤,缓缓睁开眼,只见迷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人头戴幞头,身着元丰旧制戎衣,腰悬玉斧,目光如电,声若裂石,正是他父亲宋神宗赵顼!宋神宗山陵崩时,赵佶只不过三岁,此时却一眼认出。
“父皇?”赵佶声音发颤。
那身影缓缓转身,他的脸比画像上更威严,眉骨高突,眼神像淬了冰的箭,直直射过来:“祖宗以江山托汝,汝以何报宗庙?”
赵佶慌忙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
“朕问你,”神宗的声音不高,“江山从六郎传到你手中时,是何等景象?”
赵佶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兄长…兄长驾崩时,国库有余粮,西军刚复河湟,天下虽有乱象,却也算安稳…”
“安稳?”
神宗猛地将地图砸在他面前,展开的地图上,河湟地区用朱笔圈着,旁边批着“熙河开边,拓地两千余里”。
“朕在位十八年,没日没夜地想一件事,如何让大宋强盛。”
“朕用王安石,行青苗法,是为了让百姓青黄不接时不受地主盘剥且增加朝廷收入;推保甲法,是想让百姓农闲习练,战时能拿起刀枪;拓熙河,是想断西夏的臂膀,让河西之地再插大宋的旗,为复燕云铺路,朕做这些,为的是什么?”
赵佶的额头抵着金砖,声音细若蚊蚋:“为…为富国强兵…”
“富国强兵?”
神宗再也压不住愤怒大声嘶吼,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你兄长承朕之志,用章惇、章楶、蔡卞,将党项贼人打得遣使求和,把旧党贬到岭南,十七岁亲政就敢说‘复燕云者,朕之志也’!气魄手段之强,远盛于朕!可你呢?登基二十五年,把这江山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赵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去:“儿臣…儿臣继位时,旧党余孽复起,向太后(神宗皇后)虽支持儿臣继位,却总念着‘以仁厚治国’,那些守旧大臣天天念叨‘新法祸国’,儿臣想推行父皇的志向,却处处掣肘…”
“掣肘?”
神宗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重用蔡京,说他是‘新法传人’,可他把朕的青苗法改成了什么?百姓借一贯青苗钱,秋后要还两贯五,逼得人卖儿鬻女!洛阳的地主兼并土地万亩,你却给他们封官加爵,说‘富家乃国之根本’,这就是你说的‘推行志向’?”
他指着地图上江南的位置,那里被赵佶用金线绣了朵牡丹,旁边注着“花石纲”三个字:“朕推均输法,是为了‘徙贵就贱,用近易远’,让百姓少受盘剥。
你倒好,让朱勔在苏州设应奉局,把太湖石凿成花,用漕船运到汴京筑艮岳,沿途拆民房桥梁、毁良田,江南百姓被逼得大举加入方腊动乱,这就是你学的‘新法’?”
赵佶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烙铁烫过一般,却仍强辩:“父皇息怒!蔡京虽有贪墨,可他也帮儿臣整顿过财政,铸新钱、增岁入…花石纲不过是…不过是点缀宫苑,让四方知陛下圣德…”
“圣德?”
神宗猝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去岁京东两路(山东)蝗灾,百姓啃树皮充饥,你命粮食直直运往燕京常胜军,仅有的赈灾粮都被官宦克扣,放在粮仓里倒卖!这叫‘圣德’?”
赵佶的肩膀发抖,却梗着脖子道:“儿臣也有苦衷!兄长留下的禁军本就良莠不齐,童贯虽无能,可西军将领多是世家子弟,难堪大用…儿臣也试过仿父皇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让郑居中整顿财政,只是…只是天不佑宋,黄河改道、蝗灾连年,纵有良策也难施行啊!”
“天不佑宋?”神宗气得浑身发抖,猛然扬手,一巴掌甩在赵佶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福宁殿里回**。
赵佶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来,眼里满是震惊,他从未想过父亲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