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马作的卢飞快(十)
狄怀朴缓缓松开手,背上的血痕已经渗出血珠,他却像浑然不觉,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侄儿比谁都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
道君皇帝登基这二十多年,咱河东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苛捐杂税比地里的草还多,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县衙却还在催“收复燕云”的摊派,逼得多少人家卖儿鬻女?”
他猛地提高声音,烛火都被震得跳了跳:“再说军队!先祖当年带的兵,盔甲修修补补能穿,粮草在范公的调度下还算充足,就在家门口打仗,哪怕是乡勇也敢跟夏人拼命!
可现在呢?侄儿去汾州赶集,亲眼看见禁军士兵穿着破烂盔甲,手里的长矛锈得连草都挑不动!军饷被上官克扣,军械被拿去倒卖,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
老族长的鞭子垂了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像狄怀朴这样撕开了说。
“更可笑的是,”
狄怀朴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朝廷放着夏人不灭,坐等金辽两败俱伤不好吗?非要跟辽国开战,美其名曰‘联金灭辽’,结果呢?”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无忌惮,眼泪都出来了,“被辽国残兵打得屁滚尿流,损兵折将不说,还把大宋的底细全暴露给四邻了!现在全天下谁不知道,宋军就是群拿着棍棒的叫花子?
这样的军队,能保住太原?能保住汾州?能保住咱狄家庄这一亩三分地?祖宗的坟寝?”
“嗯?”
祠堂里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轻响。
老族长望着供桌上历代祖先的牌位,在火光里也蒙上了一层灰。
“那又如何?”
他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这天下的乱事,与我狄家何干?咱守着祖坟,守着庄子,等风头过了…”
“等风头过了?”
狄怀朴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锐利,“大伯觉得,金人会给朝廷残存机会?神宗、哲宗时候,宋军虽弱,好歹还有几分血性,打硬仗能拼出个两败俱伤,运用战术得当,在主将的勇猛带领下,还能偶尔打个胜仗。
可现在呢?
太原城被围才多久?已经有官员偷偷给胡骑送粮草了,暗中往来不断!这样的朝廷,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胡骑?”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侄儿敢断言,脚下这片地,不出半年就得落进胡虏手里。到时候,庄子会被烧光,男人杀光、女人掳走,胡虏又继续南下该怎么办?咱们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还是大伯觉得宋军有守住的希望?”
老族长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供桌的桌腿上。
供桌上的香炉晃了晃,掉出几粒香灰,“没有希望…”他喃喃自语,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绝望,“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所以侄儿才要找条活路!”
狄怀朴的声音陡然拔高,“既然朝廷靠不住,宋军靠不住,咱就自己想办法!河东有的是被金人逼得家破人亡的豪杰汉子,有的是敢拼命的英雄!只要能把这些人拢到一起,没有那群腐臭老儒的束缚手脚,未必守不住这方水土!”
狄守业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就凭你?”
“当然不是凭我,凭得是乱世人心!”
狄怀朴挺直脊梁,背上的伤口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大伯以为,南下就能活命?汴京城里那些文人儒生,当年怎么害先祖的,如今就会怎么害咱们!
甚至会怕咱们借助先祖威望沾染兵权,优先除掉,再说南方可都是他们家族力量最强的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处不在的触角,咱们送上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没来由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狂傲,又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悲凉:“还有,这大宋的气数,怕是也尽了,道君整天捣鼓他的字画、道观,把朝政交给蔡京、童贯、高俅,朝堂上除了唱戏踢蹴鞠就是争相贪污喝血,这样的朝廷,能撑多久?
金人的铁蹄真到了汴京城下,侄儿赌他们第一个跪下来求饶,奴颜媚骨,奉上降表,说不定还会学石敬瑭,把河北、河东都割给金人,换个‘儿皇帝’做做呢!”
“住嘴!”
老族长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传出去,满门抄斩!”
狄怀朴掰开他的手,眼神亮得惊人:“大伯怕什么?天下大势,不是咱们藏着掖着就能变的。当年澶州之战,若不是寇公硬逼着真宗亲征,河东路早就成了辽国的地盘,咱们早就姓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