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是什么
1。时间的来源:熵增的舞蹈
量子力学揭示,在最小的尺度层面一切都是断开的,并不是连续的。最小的时间尺度称为普朗克时间,为5。39×10-44秒。在这一极小时间段,我们会发现测得的时间只能有不连续的取值。时间并没有均匀地流动,而是像袋鼠一样从一个值跳向另一个值,不再是连续的。
也就是说,在量子层面时间概念不复存在,这大概就是虚无与荒诞。
能把过去和未来分开的物理学定律,只有克劳修斯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也称熵增定律。它阐述了热量只能从高温物体传到低温物体,而不能反向传递。在这里时间之箭出现了,时间按照箭头的方向前进。克劳修斯引入了一个量,来量度热量的单向不可逆过程。19世纪的这位德国老教授学识渊博,他用古希腊语“熵”为之命名,在希腊语中意为“转化”。这个定律是唯一涉及时间流动的方程,它的背后隐藏着整个世界。后来,做进一步阐释的是奥地利敏感而执着的科学巨人玻尔兹曼,他凝视一杯热茶,仿佛看到了原子与分子在剧烈地运动。
这种运动带动周围的一切都动起来。如果某个区域的分子是静止的,就被附近的狂热分子带动也一起运动起来;振动会传播,分子之间会碰撞。这样,低温与高温物体接触后就被加热了,低温物体的分子被高温物体的分子推动,躁动起来,它们就升温了。
茶杯里的热茶在振动,就像不停地洗一副牌。如果最初牌是按大小顺序排列的,洗牌过程就会把顺序打乱,呈现无序化,这就是熵增过程。为什么在过去是低熵呢?
这是因为我们把最初牌的顺序当作特殊、有序的排列方式。我们新买的扑克牌,打开包装拿出来时的顺序是分花色、按大小顺序排列的,我们认为这样的排列就是特殊和有序的。然后我们洗牌一次、二次、三次,发现越来越打乱了原来的排列顺序,呈现出不断的熵增状态,最初的排列就被认定为是特殊的、标准的、有序的、低熵的排列。那么,假如我们观察其全部细节的话,每一种排列都是特殊的,每一种排列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每一种排列都有其独特的一面。我们可以把洗过一次牌的顺序,认定为特殊的标准秩序,也可以把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n次洗牌的顺序认定为特殊的标准秩序。如果我们从各个方面对牌进行区分,那么所有排列都是等价的,没有哪个比其他的更特殊,都可以认定是低熵。
如果我们能观测到事物所有的微观状态,那么过去和未来的区别、原因和结果的区别就都消失了。
只是人类还没有能力看到微观世界的所有状态,只能以模糊和近似的方式看待宇宙,这时候“特殊性”才会出现。玻尔兹曼说,熵就是我们模糊的视野无法区分的不同排列的数量。过去的低熵、后来的熵增,都是模糊地、近似地、统计地对自然进行的描述,所以我们才感觉到过去与未来的不同,时间感才出现。过去是特殊的顺序,这是我们运用了特殊的视角,那些存在于过去的原因只是过去低熵的显现。
推动世界的根本力量是熵,确切地说是低熵源。我们美丽的地球,有着丰富的低熵源——太阳。理查德·施特劳斯在他著名的交响曲《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曲中,将“日出”一节渲染得壮丽辉煌、气势磅礴,把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的情景刻画得极为深刻,表现了“日出时人类感觉到上帝的能量”。这首交响诗来源于尼采的同名著作,尼采在著作里说:“伟大的天体啊!我们每天早上恭候你,接受你充沛的光,并为此向你感恩。”太阳给我们送来炙热的光子,其中一小部分转为光合作用、万物生长。然后地球把绝大多数热量辐射到黑暗的天空,发射冷的光子。一个热光子转化为十个冷光子射向宇宙,熵增十倍。因而,太阳对我们而言,是丰富且持续不断的低熵源。太阳诞生于一个熵更低的太阳系原始星云,如此一直向前追溯,直到宇宙大爆炸前最初极低的熵。
宇宙的熵增并不都是迅速的,往往经历漫长的过程之后才有突破。许久前的宇宙,基本上是一大片氢,氢会结合成氦,氦比氢的熵高。但这一情况的出现需要开启一个大门,要等待几百万年,当氢云收缩到一定密度时,才会引发核聚变。这时大门打开了,氢燃烧成氦。
令人困惑的股市何时能突破箱体,展开牛市,同样是熵增的舞蹈,打开突破大门的是公司业绩量变到质变和政策、信心的临界点。
宇宙的形成是个逐渐无序的过程,就像那副牌,一开始有序,洗牌之后变得无序。宇宙的演进是靠自组织而进行,在逐步混合过程中,或慢或快地演化。这宏大的诗篇,得益于宇宙最初的低熵滋养孕育。
时间是用来描述变化的计量,时间所对应的变化是量子态计数的变化,这是时间的本质。康德看不清的迷雾,透过玻尔兹曼模糊的视野,呈现出熵增的轮廓。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就好似我们眼睛看到五彩斑斓的颜色。
世界本身没有颜色,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为了快速应对外界,而形成的视觉感知。我们只能看到很少的一部分光谱,就只能用七色去概括世界。我们只能辨别很少的一部分熵的排列,就只能用时间去理解世界。我们也只能在宏观世界中不可避免地要回到我们自身,去感知时间。
2。时间的感知:通过记忆的视角感知了时间我们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时间都在不断地流逝。
我们栖息在时间里,时间向我们打开整个世界。无论我们是否一直意识到时间的存在,都在时间的牵引下勇往直前。宇宙在未来中展开,并依照时间的秩序而存在。
时间是什么?这是千百年来一直困扰人们的问题。
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认为时间并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实体,而是与空间紧密耦合在一起的宇宙时空的一部分,仿佛认为时间是人类的幻觉,原本并不存在。他强调时间的相对性,时间流动的节奏由引力场决定,由爱因斯坦的方程描述。空间中的每个点都有不同的时间,比如时间的流逝在山顶要比在海边快。世界没有统一的时间,每个事物都有它自己的时间、节奏。海浪打在一棵茂密大树前面的礁石上,浪花维持形状的节奏可能是0。1秒,树叶的节奏是半年,礁石的节奏大概是几万年。
物理学并不描述事物“在时间里”如何演化,而是描述事物在它自己的时间里如何演化,以及研究“时间”相对于彼此怎样演化。时间已经失去了统一性,在不同的地方,它有着不同的节奏,在此处和在彼处的流逝并不相同。世界上万事万物交织在一起,以不同的韵律在起舞。投资也有自己的节奏和韵律,安心投资法的节奏应该不是浪花和礁石,更像是四季中的大树。爱因斯坦的时间观在科学上得到实验和观察的证实,他描述了物理学中时间的某种性质。
柏格森的观点倾向于哲学的视角,他认为时间的本质是意识的绵延。认为时间是一种连续的、不可分割的过程,每个瞬间都彼此渗透,共同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这种时间观强调时间的连续性和整体性,与爱因斯坦形成鲜明对比。绵延,把人和时间融合了,是人的意志参与时间的过程,至此时间融入了新的维度。时间不再外化于物质,而是和人类的意志共存,是人类体验的一个过程。柏格森的绵延把过去、现在、未来链接在一起。
人的意识一会儿思考现在,一会儿又回忆过去,一会儿又预想未来,或者三者融合在一起同时作用于脑海。记忆把分散在时间里的过程联结在一起,这些过程组成了我们。我们现在充斥着过去的痕迹,我们的现在向往着未来。
在我们的头脑中,时间中的延续被压缩为对一段时间的感知。这样的直觉其实很古老,距今一千六百多年以前,奥古斯丁在北非海边对时间的沉思就很有名,时间的本质在他的《忏悔录》里反复被追问。如果我们一直在当下,又怎么能如此清楚地知道过去、知道时间?
此时此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它们在哪里?奥古斯丁得出结论,他们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他说:“它在我的头脑里,所以我才能测量它。”他用音乐对此问题进行的阐述相当精妙,在听音乐时,声音的含义由它前后的声音决定。音乐只能出现在时间里,但如果我们一直处在当下,又怎么能够听到它呢?一首歌以统一的形式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由某样东西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这个东西叫作时间。时间,只处于当下,并以记忆和期待存在于我们的心中。
人们探究内心对时间的感知,胜于探寻外在的时间本质,这一情形在西方哲学史上多次上演。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讨论了时空的本质,他把时间和空间都解释为知识的先验形式,即事物不仅与客观世界有关,也与主体的认识方式有关。他注意到,尽管空间由我们的外在感官塑造,但时间是由我们的内在感官所塑造。
海德格尔也认为,时间只在人类的范畴里被称为时间。
世界是我的表象,世界通过意识体现为他的世界。
我们的眼睛每时每刻都看到成千上万个最终并没有留存在记忆中的细节,留在意识里的世界就是回忆。柏格森的绵延时间观念,启发了他的学生普鲁斯特。普鲁斯特的200万字著作《追忆似水年华》就是柏格森主义的绵延文学化,这部小说没有叙述世界上的事件,而是记录了一个人的记忆。他是意识流文学的先驱与大师,记录了人物每时每刻思维跳跃、时序颠倒的真实意识流动。
这部作品第一卷里那个著名的场景,主人公漫不经心地吃了一口玛德莲蛋糕,马上整个贡布雷小镇的景象喷薄而出,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突然之间再现了。首先浮现的是姑妈家的房屋、花园,继而浮现周围的街道、屋宇、广场,最后浮现整个城市以及他本人在这花木繁茂、平静又富足的城市活动的情景。一块玛德莲蛋糕使模糊的记忆变成清晰的现实所获得的快意,对他来说是情感的一种神秘升华,普鲁斯特称这种失而复得的时间为“永恒的时间”。通过这个片段他探讨了无意识的回忆,以及这些回忆如何塑造一个人的身份、记忆和人生的意义。
他发现了一个无限的空间,以及许多不可思议的细节、味道、颜色、深思、情绪等,这一切都在我们的记忆里,是我们心里的时间之流。
我们是事物混合在一起留下的痕迹画出来的线,朝着预期的未来,朝着熵增的方向,在这巨大而混乱的宇宙中勾勒出一个特殊的角落。记忆与我们从不间断的预期过程结合在一起,构成了我们把时间感知为时间、把自己感知为自己的来源。
1986年82岁的钢琴大师霍洛维茨终于回到阔别半个多世纪的祖国,他离开的时候是1928年。大师在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举行了一场音乐会。音乐会接近尾声时,他返场演奏起舒曼的《童年即景》,他含泪轻轻地弹奏出这极富浓郁怀旧色彩的乐章,正是一位老者对童年美好时光的追忆。童年无数个美好片段一定从他模糊的记忆中清晰起来,带他重新回到童年,回到过去的时间里。梦境般的旋律在他指间缓缓流动,多少逝水年华再现。台下无数听众沉浸其中,沉浸在童年的时光里,忘记了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