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
形是断面,是横,是当下;势是体系,是纵,是未来。形表达状况,势呈现趋势。
形的本质是较稳定,势的本质是多变化。不变是相对的,变是永恒的。山川不变,而战守胜败之势常异,缘何?变矣!
战乱年代,多数人憧憬平静生活。和平年代,平静日久,矛盾积累,人们又躁动不安,希望重回英雄年代,于是战事再起。
分久必合,合久又分,即为形势。
形势不利时,刘邦征匈奴竟在白登山被围,差点当了俘虏,于是送人、送物和亲。西汉为复仇准备几十年,汉武帝时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有卫青、李广、霍去病等大将助力,经过一番较量,终于打垮匈奴。
天时是势。王莽本来能力超强,口碑也好,可汉代后,意在标新,以避诟病,于是诸多改制举措骚扰民众,民心思安,所以天时不容新朝。
地利是形。中国几千年文明赓续,薪火相传,东有大海,西有群山,北有草原,南濒小国,当有关联。单单河西走廊这个通道,就曾发生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而今,海不为障碍,山不为险阻,河西走廊也不再是险隘。地利依然时时在变。不变的是中华民族不畏强暴、勇往直前的民族精神。
东晋郭璞是形势派风水学的鼻祖,观山川形势可知人世运势。
其母丧,他卜葬地,竟距水不足百尺,人们议论不该选离水太近的地方为墓地,郭璞说:“此处将要变为陆地。”后不久,此地淤沙堆积,墓地外几十里都变成了良田。
沧海桑田,变为之常。喜马拉雅山所在地,曾为海洋,今乃为世界第三极。当年李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在江心寺中作《夜宿山寺》,而今江心寺已经离长江岸边有段距离。世间黑天鹅与灰犀牛之变,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形势的本质特点是变。然也有万变不离其宗者,譬如有生便有死,有盛便有衰,有高便有低,有上便有下。生,便要吸纳吞吐。
兵法与兵道较稳定,但它们的具体运用需要灵活性。霍去病打仗,不依常规,出其不意,故能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涤不可一世之匈奴。岳飞“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故有战无不胜之岳家军。
而二人之用兵,又无不在兵道之中。
世事不可预期的是未来。如郭璞那般世事洞明者,如袁天罡、李淳风那般推背知未来者,必定稀少。稀少才传奇,说到底,这还是源于人们对未来的预判。可那些神机妙算的预测者,也没能逃脱形势之命运。王敦问郭璞:“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死吗?”郭璞说:“就在今天中午。”王敦恼怒,命人将其处死。郭璞问行刑人行刑处在哪里,答曰:“南冈头。”郭璞说:“一定是在两棵柏树之下。”
走到那里果然有两棵柏树。他对行刑者说:“树上应该有个喜鹊巢。”
大家仔细找,果然在树枝间找到被树枝遮蔽的鸟巢。但郭璞还是死了。
时势与环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往前追溯,秦始皇焚书坑儒,多少孔孟之徒被坑杀,奈其何?明太祖搜天下奇书,兴文字狱,有些文字牵强附会,找出个问题便会招惹杀身之祸。即使政治比较开明的宋朝,沈括在写《梦溪笔谈》时,自序里反复强调“圣谟国政,及事近宫省,皆不敢私纪。至于系当日士大夫毁誉者,虽善亦不欲书,非止不言人恶而已。所录唯山间木荫,率意谈噱,不系人之利害者。”
还有苏东坡的乌台诗,势在受讥,罪责断不能免。
身处乱世,即使你不惹事,不义之事或许也会在无意间找上门来。
而且,即使大势好,你的形势也未必好;大势不好,你的形势未必就不好。股市大涨时,也有人赔钱;股市大跌时,也有人赚钱。
形随事迁,永无定势。因为变化最难以把握。
书法也是如此,技法具有稳定性,而变法则难以估量。正是因为势变,如笔速快慢、纸张习性、墨之浓淡、书写环境、不同心情等因素变化,作品才千姿百态,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