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哈哈,子革的话,正中寡人心怀。”楚灵王听得开心不已,继而又问,“大楚还有一块旧许之地,现在被郑国人占领着,如果向他们要还,你认为郑国人会给吗?”
子革这次不加思索地道:“他们敢不给吗?如果周天子连鼎都给了大王,还有谁胆敢不给大王想要的东西吗?”
楚灵王听得心花怒放,狂妄的思绪,也不停地在簌簌的风雪中,如同脱疆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驰聘:“我楚先王以五十里的贫壤封地立足,所有诸侯认为楚国地处蛮夷之地而疏远楚国,与晋国交好,当下我楚在你们贤臣的协助下,寡人令人修筑陈、蔡以及东西不羹四处城池,建设了四个大城,每城可征发战车千乘。陈、蔡二城,每地都有战车一千辆。如此武功,子革认为天下诸侯是不是该畏惧大楚了呢?”
“这个当然,这还不包括楚国城内千乘战车军力呢。放眼天下,现在谁还敢跟我们大楚争雄呢?”子革摸透了楚灵王的心思,说出的话,自然是讨楚灵王欢心的。
“如此良辰美景,无诗无酒岂不辜负,子革啊,快去将寡人的酒尊拿来,寡人要饮酒赋诗一首。”楚灵王一高兴,又来灵感了。
子革急忙入帐取酒,便有人抱怨道:“我们大王脑子就爱发热,右尹不能再火上加油,让大王找不着北啦,此时,我楚大军都在苦寒的边境,盼望着新年,盼望着与家人团聚,大王还哪来的诗兴?”
“我知道了。我是故意让大王开心,实则已经作好今天规劝大王撤兵的准备。”子革故意磨蹭了半天,然后急匆匆匆奔来,将酒壶递给楚灵王。不等楚灵王发问,也不待楚灵王作出诗来让他评价,而是故作气喘吁吁道:“都是被左史倚相耽误了,才珊珊来迟,大王见谅!”窥视已成功引起楚灵王关注,子革便娓娓道来,“大王不是常说左史是博览群书、难能可贵的好史官吗?微臣刚恰碰到他,问他《祈招》之诗,他却遮遮掩掩、一问三不知,微臣觉得他的学识很是可疑。”
“是吗?那你可知《祈招》之诗吗?念来听听!”楚灵王平素也喜欢诗歌的,也自认为对诗词歌赋颇有一番研究,平时在聚会场合,也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吟诗作对。
“是!”子革恭恭敬敬颂道,“微臣记得原文是这样的: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楚灵王的心,仿佛被粗砺的棒槌猛击了一下;酒壶,从楚灵王手中摔落雪地里。他满腔的诗情画意,顿时烟消云散。
“右尹是在劝谏寡人要以当年的天子周穆王率性而为、凡事不计后果为戒吗?”楚灵王蔫能不明白,当年的周穆王要游遍天下,要在天下都留下自己的车辙马迹。周朝大臣们看了很焦虑,当时的祭公谋父便作了这首《祈招》之诗,目的就是劝谏穆王要抑制贪念,关心民生疾苦,体恤将士。
“微臣有罪,可是大王,您可知在您吟诗赏雪之时,尚有四十万大军立于风雨中瑟瑟发抖?”子革双膝跪在雪地里,泪流满面,“大王啊,四十万大军,四十万户子民!一年到头守护边关,谁不渴盼新春与家人团聚?谁,不渴望在新春过上几天泰平日子?”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楚灵公如遭五雷轰顶,愣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将地上的雪,朝子革踢撒过去,“哈哈,这才是你的真话!你把寡人当傻子似的玩弄股掌,陪寡人说天,陪寡人道地,内心却指不定在如何嘲笑寡人呢!”说完,转身欲走。
“大王!尽快撤军吧!将徐国前线的军队,陈、蔡、东、西不羹四处大城的千乘战士都撤归为农,努力发展生产,让兵士们都过几天太平日子吧大王!”子革急切地移动着双膝,溅起团团雪屑,“大王啊,您把一千乘战车的兵力攻徐,另三乘兵力分别驻在陈、蔡、不羹边境,楚国的兵力都摆在了边境或前线,足足四十万大军啊大王,楚国国内空虚,郢都空虚啊,士兵不满,百姓有怨,大王快撤军回楚吧!”
“你,你,你住口!”楚灵王气得浑身发颤,一把掀了肩上的围巾,扔在雪地里,“如果不是顾念君臣之情,寡人就要一刀杀了你!”说完,如同受伤的野豹,踉跄而去。
“大王可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大王这样不管不顾,恐我楚要生变故啊!”子革趴在雪地里,老泪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子革所忧,不无道理。早已有一个人,在下一局大棋,盘算起了他的王位,那个人,就是日渐得到楚灵王信任的五弟熊弃疾,蔡国被灭改县后,楚灵王便让其担任县邑蔡公,后来担任陈县县邑的穿封戌死后,楚灵王以让其兼任陈公,他体恤百姓、清正廉明的好名声、好形象,通过陈、蔡两县百姓的赞扬,在整个楚国内风头已有盖过楚灵王之势。
不过,追已王兄楚灵王弑君上位留下的无穷隐患,熊弃疾并不打算像楚灵王那样粗暴的动手,然后带着恶名上位,而他需要一群人自然而然地将他推上位、拥戴他成为王者。
既然在他是两岁孩童时,他的双手曾压在玉璧上,就证明他是天生的王者,既然是天生,上天自然就会安排一群人将他推向王位。
比喻,当下的楚国老百姓都在说楚灵王不配当王,配得上当王的,当属体恤民情的蔡公熊弃疾;比喻,许多对楚灵王不满的士兵,都说他们的王如果是蔡公就好了;然后,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样,欲将楚灵王置于死地?熊弃疾的脚指头都不难想象,包括连自己在内,至少有那么关键的十来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