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温情交接’的大戏。”韩志国冷笑一声,“让你把所谓的‘钥匙’——哪怕是个象征性的道具,郑重其事地交给政府代表。然后大家握手,拥抱,再配上一段感人的旁白,说民间力量终于完成了历史使命,光荣回归体制怀抱。”
江北辰把协议卷起来,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纸卷微硬,隔着衬衫布料,能感到它抵住肋骨的轮廓,以及下方心脏沉稳的搏动。
“他们要舞台是吧?”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行,我就给他们搭个大的。”
“你答应了?”韩志国一惊。
“答应了。但我有个条件。”
江北辰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特意换上的一件旧夹克,袖口还沾着之前在修理厂蹭到的机油——深褐色油渍已干结成硬壳,指腹蹭过时发出细微的“沙”声,“现场必须开通十七个厂区的实时连线,每个分会场设一个表决器。哪怕是把这把‘钥匙’交出去,也得问问那几万个刚签了字的人,同不同意。”
韩志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既担忧又兴奋的神色:“你这是要在老虎嘴里拔牙啊。万一……”
“没有万一。”江北辰转身走向电梯,“风柔雪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既然他们想看传承,那我就让他们看看,真正的传承不是‘handeddown’(传下去),而是‘grownup’(长出来)。”
汇报会前夜,暴雨将至。
空气里充满了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潮湿泥土味,气压低得让人胸闷,耳膜隐隐发胀;远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低沉如远古巨兽的腹鸣,尚未炸响,却已震得窗框微微嗡鸣。
江北辰独自一人站在气象站的顶楼天台上。
这里没有遮挡,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发丝被狠狠向后拽扯,额角皮肤被风刮得发紧、微痛。
脚下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张巨大的、流淌着光河的电路板,霓虹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染成一片片浮动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早已编辑好的文档。
这是一个触发式程序,代号“蜂巢”。
一旦他在明天的会场上遭遇不测,或者被强制带走,这套程序就会自动启动。
它会瞬间释放“镜渊”系统的所有底层权限密钥,把那个原本中心化的数据库,裂变成无数个数据碎片,随机植入每一个访问过网站的用户终端里。
同时,每一个曾经在系统里留过言、投过票、敲过钟的人,都会收到一条相同的语音推送。
那是林照奎生前录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短短五个字,却比任何警报都震耳欲聋:
“现在,轮到你了。”
江北辰的手指悬在“保存”键上,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瞳孔——光斑在他虹膜上微微晃动,像一粒不肯沉没的星屑。
他没有按下保存,也没有删除。
光标在句尾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远处,不知是哪个方位的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嗡……”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撞击,倒像是某种沉睡在地底的庞然大物,在梦中翻了个身,带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次声波——低频震颤无声漫过脚底,连带整座天台的钢架结构都微微共振,衣袋里的金属徽章随之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叮”一声轻颤。
江北辰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不是任何一座已知的复鸣钟楼,而是一片早就被规划为高端商业综合体的废墟——
断壁残垣在闪电余光中一闪而逝,**的钢筋如巨兽肋骨刺向天空。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淹没了这座城市的喧嚣,也淹没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发出的信号——
雨声轰然如万鼓齐擂,水幕在天地间垂落,世界被压缩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但在那片雨幕中,江北辰分明看见,那座废墟之上,隐约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矿灯,在漆黑的夜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