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使请看。”年轻人拿起一架崭新的弩,递给赵成,“这批弩,我们称之为‘安息特供版’。”
赵成接过弩,仔细端详。从外形上看,与军中制式的没有任何区别。
“特供?”
“对。”年轻人嘴角咧开一丝狡黠的笑,他指着弩机内部一个不起眼的铜制卡榫,“此处的卡榫,我们用了一种新的合金。它足够坚固,但韧性稍差。在连续激发三百次左右,就会产生肉眼看不见的裂纹。超过五百次,必断无疑。”
赵成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弩矢的箭羽,”年轻人又拿起一支特制的短矢,“我们调整了尾羽的角度和配重。只有用这种箭,才能保证五十步内的最大威力。若是用他们自己的箭,射程和准头,都会大打折扣,而且还会加速那个卡榫的损耗。”
赵成抚摸着冰冷的弩身,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此行的任务。他不是去送礼,他是去放贷。一种用武器和依赖做抵押的,高利贷。
“陛下还交代了一件事。”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卷小小的羊皮图纸,递给赵成,“这是二代‘始皇之心’的简化结构图。陛下说,如果安息王对咱们的弩很满意,你可以‘不经意地’,让他知道,我们还有能让船逆风跑,日行千里的好东西。”
赵成接过那张图纸,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看着年轻人,郑重地一拱手:“替我,谢过陛下。赵成,明白该怎么做了。”
夜里,太尉府。
尉缭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最后,他干脆披上衣服,跑去了丞相府。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为了两万五千金愁得睡不着的冯去疾,结果,却看到那老抠货,正点着十几根蜡烛,趴在地上,对着一张巨大的西域地图,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太尉大人?”冯去疾看到尉缭,眼睛一亮,不但不嫌他深夜打扰,反而热情地把他拉了过去,“来来来,快帮老夫参详参详!”
尉缭低头一看,只见地图上,从玉门关到安息国都,被冯去疾用朱砂笔画出了一条粗大的红线。红线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圈,旁边标注着“服务区”、“维修点”、“一级代理”、“二级分销”之类的古怪词语。
“你这是……画的什么鬼画符?”尉缭看得一头雾水。
“商路!黄金商路!”冯去疾指着那些圈,神采飞扬地解释道,“赵成是咱们的总代理,负责安息王室。他到了之后,就要在安息国各地,发展下线!把咱们的弩矢、替换卡榫,铺满整个安息!以后,他们国内的任何一场仗,用的都是咱们的兵器,花的都是咱们的钱!”
他顿了顿,拍了拍尉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太尉啊,你打仗,是杀人。陛下教我的这门生意,是杀人,还要诛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袋子交到我们手里,让我们决定,他们什么时候能打仗,能打多久,能打多狠。”
尉缭呆呆地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那红线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一条由黄金和白骨铸成的,锁住恶狼咽喉的锁链。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娘的……你们这帮读书人,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第二天清晨,一支庞大的驼队,在无数咸阳百姓好奇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了西门。
驼铃声声,向着那片未知的,广袤的西方大地,延伸而去。
车上载着的,是丝绸,是瓷器,是闪着寒光的五百架“海蛟弩”。
但真正被运往西方的,是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那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