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章天下,才是朕的账本
退朝的钟声,如同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沉闷而悠长。
文武百官们像是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梦中醒来,鱼贯而出,许多人走出麒麟殿,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殿上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仿佛还回**在耳边。那冰冷的数字,比刀剑更锋利,将他们固守了几十年的观念,切割得支离破碎。
右丞相冯去疾走在最前面,他的背,似乎比来时更佝偻了几分。这位一生都以“为国守财”为己任的老人,此刻却像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他没有坐上自己的马车,而是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在宫城的甬道上。他需要走走,他那塞满了圣贤文章的脑子,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冯相。”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冯去疾回过头,是新任的治粟内史夏无且。
夏无且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方才在殿上舌战群儒的潮红,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属面对上官的局促与不安。他手里还抱着那两卷足以载入大秦史册的竹简,躬身行礼:“冯相,方才在殿上,下官……”
“你做得很好。”冯去疾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账,就该这么算。是老夫……老夫跟不上陛下的脚步了。”
他看着夏无且,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欣赏,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他拍了拍夏无且的肩膀,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大秦的钱袋子,交给你,陛下放心,老夫……也放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蹒跚着离去。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旧时代的剪影,正在缓缓落幕。
另一边,气氛则要热烈得多。
太尉尉缭一只手几乎是钳住了扶苏的胳膊,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后背上拍得“砰砰”作响,笑声洪亮得能震落屋顶的瓦片:“好小子!真是好小子!以前老夫总觉得你文绉绉的,跟个娘们儿似的,没想到啊,你画出来的这张图,比老夫手下最精锐的斥候还管用!”
扶苏被他拍得一阵龇牙咧嘴,身上的工匠短衫本就有些宽大,被这么一折腾,更显得有些滑稽。他苦笑着挣开尉缭的“铁钳”:“太尉谬赞了,这都是舆地科同僚们的功劳,我不过是做了些微末的整理工作。”
“屁的微末工作!”尉缭眼睛一瞪,“老夫可听说了,那帮属驴的匠人,是你一个个给捋顺的!这就叫本事!来来来,晚上去老夫府上,咱爷俩好好喝几杯!老夫跟你讲讲,有了这张图,该怎么收拾那帮跑到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的埃及女王!”
不远处的章邯看着这一幕,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走到扶苏面前,没有尉缭那么粗鲁,只是郑重地一抱拳:“公子之功,不下于十万大军。日后若需军中配合勘探,上将军府,无不应允。”
这句承诺,分量比尉缭那顿酒重得多。
扶苏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他敬而远之的武将,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认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活在书本里的长公子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战场。
……
夜,深了。
麒麟殿内,灯火通明。
嬴将闾没有休息,他面前的御案上,铺着的不是奏章,而是那张巨大的“南海-天竺航路全图”的副本。
他手中捏着两枚棋子,一枚黑,一枚白。
他将那枚黑色的棋子,轻轻地,落在了“月牙岛”的位置上。
“赵佗的南海舰队,是钉子。这座棱堡,就是锤子。”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有了它,才能把这根钉子,牢牢地砸进这片海的中心。”
他凝视着那枚黑子,片刻之后,手指又拈起了那枚白色的棋子。
他的目光,越过了天竺,越过了那片更广阔的未知之海,最终,停留在了地图最西边,那个只用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红海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