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嬴将闾的手指,却越过富庶的中原,缓缓落在了地图最南端,那片被丛林与山脉覆盖的区域——象郡。
“诸位都看着西方,想着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西进,是我大秦的国策,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朕要问,我大秦的根基,在何处?”
他环视众人,自问自答:“在中原!一个不稳固的南方,就像一头猛虎的柔软腹部下,永远悬着一把淬毒的尖刀。我们的人马在万里之外与塞琉古人厮杀,后院却起了火,当如何是好?”
他指向象郡:“与其远征万里,与一个未知的强敌血战,不如先回过头,将我大秦的南方,这片广袤的土地,彻底变为我大秦的粮仓、兵源之地,将那些桀骜不驯的百越部族,彻底融入我大秦的血脉!根基不牢,何谈西进?”
一番话,振聋发聩。
尉缭那颗被战功和黄金塞满的脑袋,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盯着地图南端,仿佛第一次认真审视那片土地,半晌,才闷声闷气地抱拳道:“陛下……所言极是。后方不稳,确实……打不痛快。”
将闾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传朕旨意,命罗网、黑冰台,即刻启动对南方三郡及百越诸部的最高级别监察。朕要知道,那里有多少部族,多少人口,谁是首领,谁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所有的情报,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呈于朕的案前!”
“遵旨!”殿内响起整齐划一的回应。
一场关于西征的朝议,最终以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南向决策而告终。
散朝后,冯去疾与蒙毅并肩走在宫道上,这位老丞相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之心,深不可测啊。”冯去疾感慨道,“老夫初时还以为陛下是被我等说动,暂缓了西征。如今想来,这哪里是暂缓,分明是为了一场更稳固、更彻底的西征,先扫清内部的隐患。先南后西,此等格局与手笔,老夫……望尘莫及。”
蒙毅点了点头,眼中亦是充满了敬佩。
这位年轻的陛下,总能跳出眼前的纷争,从一个更高、更宏观的层面去审视全局。
朝堂议事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后宫。
杜周的女儿,如今已是贵人的杜月儿,正坐在窗前,对着一件用上好皮革缝制的内甲发愁。
这是她听闻父亲在西域遭遇刺客后,特意为陛下缝制的“防蝎甲”,只是她的手艺实在笨拙,针脚歪歪扭扭。
听宫女说起朝堂上的事,杜月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知道,父亲在遥远的西域吃尽苦头换来的功劳,陛下都记在心里,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了他。
而陛下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依旧冷静地规划着帝国的未来。
她觉得,自己的父亲,还有大秦无数像父亲一样的人,他们的辛苦与付出,都是值得的。
与此同时,在遥远南方的湿热丛林深处。
一个名为耶郎的青年,正站在一座新筑的祭坛上,接受着数个强大部落战士的跪拜。
他的身形精悍如豹,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青铜长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正是凭借这种比秦军制式武器更锋利、更适合丛林作战的新式兵器,以及残酷的训练手段,他迅速统一了周边数个最强大的部族,自封为“百越之王”。
他的目光,贪婪地望向北方,那里是秦人的郡县,有着平坦的土地,和数不尽的粮食与女人。
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肤色黝黑,眼窝深陷,身上披着一块土黄色的布,不像中原人,也不像百越人。
他微笑着,摊开一卷兽皮,上面用血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头头庞然巨兽冲垮秦人军阵的景象。
“王,”那“僧侣”的声音沙哑而古怪,“有了神赐予您的力量,和我的战象,那些北方的秦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