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爹不是外人。”华烨恳求地望着她。
承焱也在旁边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孤星心中挣扎良久,最后下定决心对自己宽容一次。就这一次,之后便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一生一世再不相见。
“好”。一个字轻轻出口,换来儿子的欢呼,孤星觉得值了。
承焱在一旁满脸温柔地笑望她。
桌上缠枝牡丹纹烛台上的灯火直燃到深夜,映照着**辗转反侧的自己。
还是无法入睡,孤星干脆披衣下床,独自往幽园里去。
此时已入冬,早已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幽园里月色投影在一汪池水中,朦胧如幻境。孤星一抬头便愣在了那里。
十步之遥的地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便是自己今夜里辗转反侧的缘由。
脚步仓惶,只觉得进退不是。正犹豫间,那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突然转过身来,平静柔和的目光如月色轻笼住自己。孤星一颗心倒是平静了下来,索性站在原地不动。
承焱缓缓走过来,搅动这天地间的静谧。
“夜里天凉,怎么不多穿点衣裳就出来了?”语气像是一位深情的丈夫对妻子温柔的责备。他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她单薄的身体包裹在这件比自己身形长出许多的氅衣下,呼吸间都是他的气味。
“我,随便出来走走。”她也不知怎么,自己就说了这句。
承焱也不往下接话,貌似不经心地说:“这园子不错。”
她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微微地低了头。好在有夜色掩映,使他看不到自己的羞涩。
承焱却突然上前环住他。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整个人放松地半压在她的身上。若不是他搂着自己,孤星几乎站不稳。
“需不需要解释一下。这个园子为什么跟寒梅苑如此相似?恩?”他声音愉快且戏谑。
“宫里请了匠师来装点的,我并不知”孤星硬着头皮说。
“哦?天底下还有这般巧的事。”他轻笑,也不再追问,只是抱着她,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久久不愿放开。
孤星这才想起宫中有值夜的弟子,觉得不妥,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无奈他抱得太紧,自己一丝一毫也挣脱不开。
“别动。再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承焱款款柔情蛊惑着自己整个身心,让孤星无法拒绝。心中却害怕越是这般下去,自己便对他越是舍不得。心里既甜蜜又怅然,却到底是没舍得离开。
七年的分别,此刻这个让自己日思夜想却又痛苦不安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如获至宝般搂着自己,熟悉的那张脸就贴在自己的耳边,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带着温暖的触感让一切恍然如梦却又十分真实。即便是放在昨天,她也是想都未敢深想。
多想用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好永远记下他的样子。却到底只是紧紧地揪住他的锦袍,才能够勉强忍住眼底的泪意。
“星儿,我好害怕。”承焱如孩子般喃喃开口。
“知道你还活着,我高兴地仿若重生。总算老天爷待我不薄,给我机会弥补。尽管你待我冷淡疏离,都没关系。我知道千错万错是我不该,我不该不记得你,还想着要杀了你。这些错误,每想一次我都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我想着,只要我够坚持,只要我不放开你,我们一家人终有一天能够再在一起。可是,我还是好怕失去你。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想着会不会有一天你又消失不见。星儿,没有你的这七年,如今我想来都觉得后怕。我再也经不起这样又一个七年。星儿,别离开我”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颈间传来的温热游走过她的每一根神经,像一把钢铸成的烧红的利剑,穿过身体,最后重重插在心上。
他的眼泪,便是这样灼热地刺痛着她的心。
今晚月色特别美,是满月。月色均匀地铺开在湖面,朦朦胧胧,仿佛一层透明薄纱轻铺在水面上。
她眼前有些模糊,这一湖月光朦胧在泪眼里。喉间的哽咽被硬生生忍了回去。
“可是承焱,我们又怎么在一起呢?我怎能与一个杀父夺母的仇人的儿子在一起?我们要是在一起,便是万劫不复。”这些话在心中腾起,却到底没说出口,像一阵青烟消散在心中无影无踪。
“星儿,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别离开我,答应我可好?”他像个孩子般恳求道。
“承焱,你我之间隔着深仇大恨,要在一起何谈容易?你能忘得了、放得下,我不可以。”
这些话是心底未结痂的伤口,轻轻一碰便喷薄而出,血流不止。即使两人都心知肚明,自己却最终当了那个恶人,撕开这平静温和的表象。
承焱整个人僵在原地,孤星趁机从他怀抱挣脱。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决堤而出。
烛台上的灯火闪了闪,终于油尽灯枯,跳跃着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她犹自望着那烛台,觉得自己的一生,便像是那烛台里的灯火。一生与命运相搏,艰难挣扎,却仍然逃不脱命运呢的网。与他相别,仿若油尽灯枯之时。心中酸楚难言,想哭,却觉得眼中干涩无比,再也流不出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