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最后的战利品,人心的天平
蝗灾来得有多猛烈,去得就有多诡异。
当太阳重新穿透云层,将光芒洒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时,安南的百姓们看到了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以汉王府军队所到之处为界限,一边是生机盎然的绿洲,另一边则是连树皮都被啃食干净的,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褐色荒土。
那道由白色药粉画出的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它像一道天堑,隔开了生与死,隔开了神迹与诅咒。
无数的蝗虫尸体,在田野间、在村落外,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在南国炎热的气候下,很快便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这股味道,在劫后余生的百姓闻来,却比任何香料都更令人安心。
朱岩站在白藤村外的一处高地上,脚下是松软的蝗虫尸骸地毯,他微微弯腰,手掌在那片厚厚的尸体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目光投向了升龙府的方向。
那里,是这场战争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战利品。
“兄弟,我们现在就杀过去吧,黎季犛那个老匹夫,现在肯定已经吓得尿裤子了!”朱高煦骑着高头大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他浑身还沾着灭蝗时留下的药粉痕迹,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场不流血的胜利,比他在战场上砍下再多的人头,都更让他感到震撼和自豪。
他现在看朱岩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敬佩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王爷,杀人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没用的办法。”朱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平静地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吧?”朱高煦有些不解。
“黎季犛现在已经不是安南的王,他只是一个被戳穿了谎言,失去了所有信徒的孤家寡人。一个活着的,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的黎季犛,比一具尸体,对陛下的意义要大得多。”朱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黄瑜此刻也带着一队书吏赶了过来,他的绯袍上沾满了泥点,脸上却焕发着一种传教士般的光彩。
他手中拿着一卷刚刚写就的,文采飞扬的平蝗记,正准备将其作为最新的宣传材料,分发到安南各地。
“朱伯爷所言极是。”黄瑜抚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黎季犛煽动民心,自比天意。如今我们行神迹,破蝗灾,便是夺了他的天意。此时若再以雷霆之势,兵临城下,却围而不攻,行王者之师,施仁德之政。则升龙府内,人心自溃。届时,不需我军一兵一卒,城门自开。”
朱高煦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头:“你们这些读书人,弯弯绕绕就是多。行,都听你们的。那具体怎么干?”
朱岩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
“黄大人负责攻心,继续我们的科学布道,让安南的百姓明白,能救他们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而是知识和我们。”
“王爷,你负责攻城。”朱岩将图纸递给朱高煦。
“不过,我们不用炮,也不用火铳。”
朱高煦疑惑地接过图纸,只见上面画的不是什么攻城器械,而是一排排的行军灶,和一个个巨大的蒸笼。
“这是?”
“升龙府被蝗灾波及,城中早已断粮。你带兵把城围起来,然后在城外,当着所有守城士兵和城中百姓的面,给他们蒸白面馒头,炖大锅的肉汤。”
朱岩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场野餐。
“告诉他们,所有放下武器,出城投降的安南士兵,不仅可以吃饱饭,还能领到安家费,回家与亲人团聚。至于那些顽抗到底的。”
朱岩顿了顿,眼神变得冷冽,“就让他们在城里,闻着肉香,活活饿死。”
朱高煦瞬间明白了过来,他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妙啊!兄弟,你这招也太损了,杀人诛心,我喜欢!”
一场史无前例的围城战,在升龙府外展开了。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呼啸的箭矢,更没有惨烈的厮杀。
只有上百口巨大的行军锅,在升龙府的城墙外,一字排开。
浓郁的肉汤香气,混合着新出笼的白面馒头的麦香,乘着风悠悠地飘进了那座被饥饿和绝望笼罩的城市。
城墙上,安南的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粒米了,只能靠喝水和啃食城里一切能找到的,包括皮甲和草根来充饥。
此刻,那股霸道而诱人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他们的胃,也撕扯着他们最后一道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