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饮独酌(二)
天色微明,骤雨初停。
送走孔明宣以后,老谢歇下方睡着,朦胧中感觉床前有人。
上了年纪,睡着了就不容易清醒,屋里没点灯,老谢揉着眼,隔着床帐,看到个模糊的轮廓。
“老酒鬼?”老谢惊喜出声,继而想起什么,哼了哼,“你不是号称‘不入世’,打死不肯上我这里来吗?”
每次都是他拎着酒,跋山涉水地去找他。
岳独酌道:“心在红尘,谈何不入世,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总算想明白了,上了年纪你就得服老,不像我,永远精神抖擞,年轻貌美。”
岳独酌笑了一声。
老谢趁热打铁:“搬下山跟我住吧,多方便,我们时间都不多了,再不为自己活一次,就没有机会了,我家厨娘做饭可好吃,隔壁老刘下棋总欺负我,笑话我是臭棋篓子,你来了帮我出气。”
只要你来,只要你来。
老谢撩帐欲下床。
岳独酌道:“就在**同我说话吧,地上凉,你这个人一激动就不爱穿鞋。”
老谢嘿嘿笑着坐回了**,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对,道:“桌上有茶,你自己倒。”
他的专用小茶壶用碳炉温着,除了他谁也不许动。
但是老酒鬼可以动,老谢巴望着他动。
岳独酌按着桌角依言坐,一手斟茶,一手按着腹部,冷汗自额角涔涔而下。
牵机至毒,服用后腹中剧痛,中毒者**抽搐,致头足相就缩成弓形,如牵机状,故名“牵机”。
唐如兰死的惨烈,岳独酌还的也惨烈。
岳独酌极力遏住手颤抖,饮了茶,道:“还记得年轻时候,你我醉酒歌楼,长醉酒醒以后,看见楼下有人娶亲,你说过什么话么?”
老谢一怔,顿了顿,挠挠头,道:“哎呀呀,这么久远的事谁还记得啊,早忘喽。”
其实记得,记得很牢。
那时年轻狂妄,仗着酒后余醉,他在楼顶说出心底渴望。
他说,自饮兄,下辈子我托生成个姑娘嫁给你,好不好?
借着假醉说真话的不止有他,也有年轻的岳独酌,岳独酌看着他,目不转睛,说你这样就很好,不用变成姑娘。
彼此皆明白,这样的关系为世人不容,见不得光,知道不可能成真,所以放开了遐想。
年轻的老谢说:“我们远离人群,去找一个房子,不用多大,能挡风避雨就好,我们谁也不碍着,不现他们的眼还不成吗?”
“到时候把房子里全摆上酒,这样我每天就可以睡在美酒之上,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醉生梦死,睁眼闭眼,看的都是你,哈哈哈哈,想想就美!”
年轻的岳独酌说,好。
声音很轻,语气很淡,老谢却将这一幕铭刻了大半辈子。
此时回想起来,老谢看岳独酌的轮廓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他白发换做了青丝,腰身更笔挺了,透过纱帐,他看过来的目光雪亮。
“老酒鬼。”老谢不由自主喊了他一声,鬼使神差问,“你是不是……要离我而去了?”
岳独酌没有回答,说了个地址,道:“有空去看看吧。”
说完他起身,身形已伛偻,中了牵机毒的人死后面目狰狞,他不愿任何人看见。
他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外孙和我徒儿两情相悦了,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