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以拙来破巧
马车疾行于长街之上,虽不颠簸,却也晃动。但这份晃动却不是王诩惊醒的真正原因。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醉的像他表现出的这般厉害。
与王诩同乘一车的庄周始终趴在车厢的窗户处,双眼注视着街道两旁的漆黑巷子。他见王诩醒来便开口问道:“你不装醉了?”
王诩用手轻揉眉心,苦笑道:“醉是真,烂醉是假。你都看出我是装醉的了,那齐王岂不是更能看出来?”
庄周摇头说道:“齐王又不像我一般,时时刻刻在盯着你,他一定看不出来的。可你为什么要装醉?”
王诩反驳道:“齐王一定看得出来我是在装醉。若是他看不出来,他就不是齐王了。不过,你为什么要盯着我?”
庄周被王诩问得愣了一下,说道:“好像是我在问你,你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王诩道:“你这话说得十分可疑,我总得问清楚心里才踏实。”
庄周想了想,说道:“我总觉得你与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我想看清楚你到底是谁。”
王诩笑骂道:“这是什么糊涂话,我除了是我还能是谁。你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
庄周又苦思冥想了一会,说道:“你可能与我来齐国的目的有一些联系,所以我得盯着你。”
王诩问道:“那你来齐国的目的又是什么?”
庄周皱着眉头深思良久,才苦着脸说道:“我忘了。”
庄周的这些话中,王诩最相信的便是这一句“我忘了”。
在与庄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王诩已经大致弄清楚了庄周的性子。在王诩看来,庄周就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半傻不傻之人。王诩甚至还一度怀疑过,在庄周的身体里会不会有两个不同人的灵魂,才让他清醒的时候如同世间之智者,糊涂的时候却像村头的傻子。
虽然如此,但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的王诩还是很希望庄周一直留在他身边的。
从小到大,王诩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和比自己年龄大很多的人相处。许村那些与他年龄相当的孩子们虽然能和王诩玩在一起,但王诩与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的名字叫身份。
在许山孩子们的眼中,王诩始终是高高在上的鲁家少爷,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若是真真正正算起来的话,庄周应该算是王诩第一个年龄相当的朋友。
看着庄周脸上的迷离神色,王诩叹息道:“忘了就忘了吧。以后你就跟着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告诉我。”
车厢底下时不时传出咯噔咯噔的响声,那是车轮轧在石子上的声音。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夜宴上为什么要装醉呢。”庄周在一旁提醒道。
王诩说道:“我装醉的原因无非有二。其一便是,我真的不怎么喜欢喝酒,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不是很好。其二则是,我要通过此事来试探出齐王到底是偏向田忌多些,还是偏向邹相国多些。”
庄周奇怪道:“这种触及人心之事如何能试探出来?”
王诩解释道:“夜宴之上,那些王公贵族们轮番向你我敬酒。这些人与咱们又不熟悉,就算咱们俩都顶着仙公宋毋忌弟子的高帽子,也不至于让别人看重到如此地步。要知道,那些可都是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物,平日里他们对朝中臣子也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高傲面孔,如今却自降身份来向你我这两个毛头小子敬酒,是为哪般?”
王诩顿了顿,继续道:“一定是有人事先安排过的!”
“如此说下去,那问题便来了。到底是何人安排此事?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两个人最有可能。”
说到这,王诩翘起了自己的大拇指,继续说道:“一是齐王。齐王至今还在担心咱们的真实身份,所以派这些人借酒前来试探你我。”
王诩又伸出自己的食指说道:“二是田忌。田忌可是知道咱们俩真实身份的人。他想借此机会让你我酒后出丑,再想办法引诱咱们将真相当着齐王的面吐露出来。”
“若是齐王安排此事,那就说明齐王对咱们尚有戒心。我白天在公子寝宫外都用出了那等方法,还不能打消齐王的顾虑,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齐王对邹相国有警惕之心。咱们是邹相国请来的,齐王如此便是对邹相国不放心。若真是这样,那无论咱们如何挣扎,逃出临淄城的机会都已无比渺茫。”
“若是田忌安排此事,那就说明齐王已经相信了咱们的话。从这点也可看出,齐王还是信任邹相国的。邹相国与田忌向来不和,所做的决定也大多都是相悖的。齐王越是相信咱们,也就越不相信田忌。咱们扳倒田忌,从将军府中救出禽滑师兄的机会也就更大些。”
庄周听得双眼翻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问道:“可这些和你装醉又有什么关系?”
王诩解释道:“有时候沉醉之人要比清醒之人看的更清楚,我便是要做那沉醉之人。齐王既然肯命太监来给我送御寒之物,便已经是相信我了。由此可以看出,此事是田忌所设,与齐王无关。”
“夜宴之上,田忌自作聪明,安排那些王公贵族来试探咱们。他自以为这些王公贵族们都是与他相好之人,可他却没有想过,这些人更是齐王的耳目。齐王哪里会看不出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龃龉?”
“田忌先用了这些下作的手段,以为能将咱们的身份揭穿于夜宴之上。殊不知身正之人何须用此等手段?他越是如此,齐王便越会怀疑他。齐王越是怀疑他,咱们的胜算也就越大。”
“这便是墨经之中的以拙来破巧,不变应万变。”
唏律律一阵马儿嘶叫之声,两驾马车停在了相国府的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