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视死如归的明辉和志得意满的崔大将军
明辉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真的是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他之前从来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对于军人的认知和战争的想象完全就是来源于他在凤城关的那段生活经历,以及和孔笙、赵寒冬、曲非直、陈楚这些人的接触而得来。
在最开始的时候,明辉其实是有点轻视这个事情的,至少是不怎么重视,因为他几乎想不出能够导致自己失败的因素。论战力,他手下这些人是经过长年艰苦训练的,而且军官都是从当初的凤城边军和五莲边军退下来的老兵,训练标准、强度和模式也是完全参照凤城边军;在武器装备方面,他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为这群士兵配备最好的武器和盔甲,要知道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民众拥有兵器也许还好,但只要私人拥有铠甲,那必定是死罪!远的不说,就说墨丘又如何?墨丘号称全民皆兵,但他们民间自备的也只有布甲,皮甲都得是低级军官才能穿戴,高级军官也不过是金皮混合甲,至于全钢板甲,那是只有全墨丘最精锐的重装步兵才能穿的,而有资格穿这种全钢板甲的人在整个墨丘也不超过五万之数。所以给这几千士兵配备最好的盔甲,已经是让有明家商会支撑的明辉都觉得有点累的事情了。
但他不后悔,他觉得自己折腾的值得,凭他自认丰富的军旅经验,加上完善且严格的训练,以及自己费尽心血搞来的强甲利刃,这支队伍何愁不能成为新的凤城边军?
一开始的时候,事情确实是按照明辉预想的方向去发展的,三千余人分批次分地点的逐次渗透,过程虽然惊险,但结果顺利,尽管还是有两支敢死队死在了对方的营地之中,不过假情报也已经被传递了出去,达到了战略目的。虽然最终汇聚在一起的队伍已经从五千人缩水到了三千八百人,但作战和迷惑敌人的意图已经达到,心痛之余也算是个慰藉。接下来,明辉开始按照自己的预想战法带领这支队伍在敌后展开了行动。他知道,最容易激怒一支大军的办法就是劫掠粮草,而且不是单纯劫掠,一定要是毁掉,这样最容易激怒对方。就好比你在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踩碎一个鸡蛋,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饥饿,还有因为浪费食物而产生的愤怒。
凭借着对北部行省疆域的熟悉,明辉轻松的达到了这个目的,尤其运粮的都是大型马队,这对于靠着马队起家的明家商会来说简直太过轻松,他们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附近可以通过马队的道路,同样知晓哪些地方可以用来隐藏和伏击。于是这支三千多近四千人的队伍开始在火凤帝国大军身后的粮道上纵横驰骋,他们不断的袭击运粮队,不断的焚烧粮草,用冲天的黑烟来宣布自己的存在。但在取得战果的同时,这支队伍也不断暴露着自身的弱点,那就是临场发挥不足,士兵们没有真正的见过血,军官们对此也有些准备不足。
明家商会揭竿而起,带着北方行省商盟一起举事,所聚集起来的其实都是商铺伙计、马夫、走卒、农民等等此类普通百姓,虽然北部行省民风彪悍,几乎每个成年人都有在民军中受训的经历,但那也只是民间的一种训练,拿着木刀木棍砍草人木人,最残酷也不过是两人对打,其中一方被打倒在地骨断筋折,这就算是重伤了,绝大多数还是点到即止。即便是明辉优中选优出来的这五千余人,训练方式也不外如是,只不过他们频率更高、强度更大而已,而且他们一旦受伤,背后还有明辉这个大老板养着,少了一份普通百姓的顾忌。但木刀木棍毕竟是假东西,草人木人也不会真的流血断臂,等一旦上了战场,一刀斜劈下去,对方士兵的惨叫声起,伤口中腥臭的血液喷了一脸的时候,这支号称精锐的军队中的士兵们就有点傻了。如果再遇上那种脑浆迸裂、肚破肠流的情况,甚至有士兵打到一半就跑到一边吐去了。
第一战的时候,面对千余人的粮草队,对方一百多人被杀,八百余人被俘,三百余辆运粮马车被付之一炬。面对首战如此战果,本应该是高兴的事情,结果那天晚上没有几个人能吃下饭去,几乎每个人眼前晃动的都是那些残肢断臂。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就该军官发挥作用了,一名有经验的军官所能够或者说应该起到的作用,不仅仅是在训练时候给士兵以指导,也不仅仅是在战场上具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还需要能在局面不利时鼓舞士气,在士兵们有心事的时候进行疏导。
但明辉在这个方面是个欠缺,或者说他麾下的军官在这方面都有欠缺。明辉自以为在商场打拼多年,见的人见的事多了,给大家做作疏导,开导开导心情是没有一点问题的,但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那股腥臭的血腥味同样熏的他几欲呕吐,况且他们身在野外,哪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隐蔽的地点供他这么长篇大论的呢?主将不方便做,那就中下级军官来做,可问题是明辉在选择中下级军官的时候,只看重了他的出身,他近乎偏执的选用凤城边军的军官,忽略了这个人的实战经验和过往经历,只是因为他认为凤城边军出身的都是“自己人”。
这种选人方式就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弊端,当时能在北部行省找到的隶属原凤城边军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多都是老兵,而且是普通士兵,连低级军官都找不到几个,指望他们练兵打仗没问题,但是让他们学会循循善诱,那还是有点难的。就算是让这群粗老笨重的汉子们说话声音小点都不太容易做到,就更不要说让他们语气柔和的去宽慰那些刚刚杀了敌人的新兵蛋子了。
于是乎,明辉就带着这么一支看起来很是强悍但实际上有不少瑕疵的军队上了战场。初期的战绩也确确实实起到了迷惑的作用,面对民军的百战百胜和因为精确选择路线地点而避开的红营重骑,这都给了所有人以无比的信心,就连身为主讲的明辉都在暗地里有些自得。他之前一直被人叫东家,现在似乎可以是给自己的名字后面的称呼改改,被人称为将军了。
不过好日子只持续了十来天,当熊思思带着手下凤影军掉头回来的时候,明辉几乎是在瞬间感受到了压力。
凤影军是真正的国之强军,尤其是熊思思亲率的这一支,虽然经过历次大战已经折损了不少,但依然是现存凤影军中血脉最纯正、战争经验最丰富的一支,又是在熊思思如此心思缜密的将领率领之下,战力远超明辉手下的这支明家军。
很快,明家军的踪迹就被发现了,其实当时还有一点点的挽回余地。那时候明辉正在指挥麾下士兵打扫战场,他们刚刚袭击了一支运粮队,这支运粮队的抵抗比较激烈,一千多人的队伍硬扛着打了多半个时辰,竟然一个跑的都没有,就都在那里死扛,最后实在是因为寡不敌众,周围地势但又不占优,终于是被明家军一举拿下,当时这支运粮队已经死伤过半,几乎全员都没有了战斗力。正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有斥候向明辉汇报,说身后约三十余里发现凤影军踪迹,正在向这边赶来,应当如何应对?
当时就有军官向明辉建议,将所有未死的运粮官兵全部杀掉,以此来换取更多的转移时间。但看着三百多名未死的运粮兵,明辉没狠下这个心来。他派人把这三百多人捆好之后塞住嘴仍在路边的林子里,觉得能给对方添点麻烦就得了,没必要造这么多杀孽。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我手握精兵强将,熟悉周边地势,就算被你追上又能如何?
可事情的发展却跟他想的不一样,在明辉屠刀下逃得性命的运粮兵们丝毫没有感恩戴德的心思,第一个获救的人在自己嘴里破布被取出的第一时间就向凤影军士兵报告了明家军逃走的方向以及兵力,并表示你们赶紧去追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够了。
于是凤影军士兵们根本就没管其他人,留了一把刀子给这人并派人通知熊思思之后,其余人连半刻都没呆住,直接冲进了山林,几乎是踩着明辉的脚后跟就这么追了下去。
当和凤影军真正交手之后,熊思思这才发现自己麾下士兵和凤影军士兵的战力差距是如此之大,正面一对一根本不是对手,就算是设伏,那也得三五个对付人家一个才能有点把握。几天的追击战打下来,凤影军士兵损失没超过三百,明家军损失超过一千。至于地势更是个笑话,体质远超常人的凤影军士兵同样具有超人的弹跳和攀爬能力,这些在普通人看来的阻碍,对于他们来说虽然不是视若无物,但相对普通人来说也更容易处理,普通人可能需要两天时间,他们一天就足以搞定。这样一来,就完全打破了明辉的规划,他只能率领士兵不断的被动绕行。此时的战局已经远超明辉的构想,他只能每天一边赶路一边修改自己的行军路线,现在低落的心情和之前那种志得意满的状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不禁在心里自嘲,站得越高摔得越狠这句话,终于是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随着熊思思的亲自上阵,几路凤影军纷纷围杀过来,把明家军的空间越缩的越来越小。现在熊思思算是看准了一个事,明辉绝对不会把队伍带过凤溪河,原因很简单:他不认路,虽然明家商会生意做的广,马队跑的远,但任何事情都有个相对性,过了凤溪河就属于火凤帝国中南部,相对来说就算是人生地不熟,生存难度大了很多。况且以明辉的性格,他宁可拼死向北寻求突破,也不会冒险度过凤溪河去苟延残喘。
事情确实是向着熊思思判断的方向发展,在组织士兵进行了几次强行突破之后,明家军已经接近弹尽粮绝了,原本将近四千名士兵的队伍现在仅剩不足两千,其中还有至少四分之一是带伤的。一直不缺的粮草此时也开始日渐枯竭,这跟熊思思的强力封锁逼迫也有关系,他们一直被凤影军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赶,就算想通过明家商会的暗线获得补给都没办法。实在是有些没办法了,明辉第一个带头开始啃树皮、摘野果,只要是能吃的,他会毫不犹豫的往嘴里塞。
主将的态度激发了士兵们的决绝,自深入敌后以来,明家军的士兵们除了战死之外,没有一人被活捉,更没有一人向敌人投降,所有人都在拼命坚持着,但为了什么坚持,坚持的结果是什么,其实大家都有点迷茫。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所有人似乎有点为了坚持而坚持的意思了。
熊思思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他并没有限制对方的斥候,在催促凤影军各部进行合围之后,开始慢慢的进行逼迫压缩,一点点的收缩包围圈,他希望这样可以带给明辉压力,逼着他投降。但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别说明辉,就连明家军的士兵们都没有一个投降的,熊思思想了好几天,得出一个结论:自己之前对于北方行省的百姓太过残酷,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想去凤影军行署“享受”酷刑。想明白这点,熊思思苦笑不已,便也不再要求手下兵将缓行了,加上收到了雒千秋受伤的消息,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消灭明家军,拿下明辉!
全力施为的凤影军让明家军的将士们充分认识到了什么叫战力差距,同样的军刀和战技,凤影军士兵使出来更快更准更有力,关键是他们更狠,能砍头绝对不砍脖子,一刀砍在身子上,哪怕把对方砍的肚破肠流,那也得再补一刀,非让对方尸首分离不可。
短短两天之后,明家军已经不再派出斥候查探了,因为没有必要了,现在他们仅剩千余人,还被困在了一个小山坡上,站在高处抬眼就能看见凤影军士兵,还要斥候干什么?
明辉也知道这可能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个晚上了,他把所有人聚在了一起,看着几乎人人带伤的样子,明辉未语泪先流,他向着众人深深的鞠躬行礼:“我对不起大家,当初是我任性易帜,然后又带着大家一步步的走进这死地。今晚之后,怕是我们都回不去家了,在这里,我给大家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