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天才少年
对于两日后的比武,熊德敢打么?不敢打,他自问做不到一招制服两名明娃子身边的贴身护卫。能不打么?不能不打,先前的规矩就是他立下的,能者上庸者下,就是为了全力保护东家,现在有了个比他熊德能打的,凭什么不让人家上?统护统护,说白了就是个护卫头目,没点本身立足,凭什么当统护头目?而且明娃子这个提议得到了明家老太太和总帐老夫子们的一致同意,这些真正手握实权人都觉得这个办法最好不过,选出武技最好的人来保护东家,有什么不对?更何况,他熊德迄今为止还是个挂名的“代统护”,需要一个去掉那个“代”字的机会。
出于这种种考虑,熊德觉得这一场必须得打,还必须得打赢,可他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摇了摇头,然后去找了熊思思。
从年龄上来说,熊德和熊思思相差不过六七岁,但从辈分上来论,熊德确实是熊思思的表侄。只不过这位表侄远不是如熊思思所说“人傻个高吃得多”,而是和他高大的身材、憨厚的面貌不怎么相衬的智商和奸诈。
熊德家是旁枝,全家都生活在乡下,并不和宗族同住。但他从小就在乡里被称为天才少年,三岁识文断字,五岁便能背下多达千字的诗文,七岁时候就能拎着毛笔给别人家写春联了,而且那春联还是他自己编的词,当时的十里八乡都轰动了,觉得熊家出了个不世出的天才。每逢过年的时候,熊德家门口都能排出一列大队,全是来找他求一副对联贴在门上的。虽然这孩子的书法笔力还远不及名家,但所有人都觉得此人日后必成大器,现在求一副墨宝在家,既能沾沾才气,又能作为日后吹嘘的资本。
熊德后来确实是成大名了,不过没成在该成的地方。十岁那年,他成了当地私塾的“小先生”,带着一众同龄甚至稍大的孩子摇头晃脑的诵读名家诗文,时不时还要做些点评,给孩子们留些作业。这事本来还算好事,比起老学究而言,这位小先生更容易和孩子们交流,不过后来这位“小先生”就利用自己在孩子中的威望动起了歪主意。
熊德先是告诉各位“学生”,他拿到了一套当年科举的满分答卷,希望大家也能有机会拿到,仔细学习研读,必定会对日后有所帮助。这个“机会”嘛,说难也不难,两钱银子而已。
这个消息一出,学生的家长们先疯了,毕竟他们之中有相当一批人对于中举当官还是有想法的,就算当初没想法,现在也有想法了,有份满分答卷在手,自己能学个七八成也有希望啊。虽然当时的两钱银子已经是一个家庭一个月的开销了,但大家还是纷纷凑钱出来,无条件的相信了这位只有十岁的“小先生”。是啊,毕竟才十岁,怎么会骗人呢。
可他就是骗了,熊德利用每日午休的时间外加晚上偷偷熬夜,硬生生的手抄了十几份答卷出来,还特别用了他平时从来没有显露过的字体,直接把学生家长给懵住了,一个个拿在手里视若珍宝。也正是因为这个视若珍宝,最后搞的东窗事发。
一名学生的父亲在县城某司做跑腿的营生,他上司的儿子马上十六岁,即将面临科考,这位父亲想趁机巴结巴结上司,看看那能不能把自己高抬一级,至少不再靠两条腿挣钱。于是自己又偷偷把那满分答卷抄写了一份,转手送给了自己的上司。他上司拿到之后大吃一惊,立刻联系了帝都的学司,科举满分卷外泄,这可是大事,而且事情还处在西南,这可是陛下的老家啊,谁知道会不会牵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来。
帝都学司同样非常重视,立刻组织两名学证官去调查此事。结果两位老学究看到那份手抄答卷后就有点迷糊,往前推七八年也想不出自己出过这样的题目啊,而且所谓满分答卷怕是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份,那这个满分答卷是哪来的?八成是假的吧!
不过此事肯定不能就此打住,一路深究细查下去,终于在熊德这里找到了根源。原来就是个孩子为了骗点零花钱搞出来的恶作剧,而他那份所谓的满分答卷,不过是从他先生没事写的一本讨论国事的《有感集》中摘录而来。两位学证还本着不要遗珠的心态专门翻了翻那本《有感集》,发现里面的东西也算是有料,虽不敢说能登堂入室,但观点偏激孤傲,拿来骗一下乡民还是足够的。最后因为熊德太小,本身又无恶意,令他赔出骗来的钱也就罢了,最倒霉的反而是熊德的老师,因教导无方被严厉斥责,一把年纪了被训了个狗血淋头。
这事闹出之后,熊德在本地的名声一落千丈,从天才少年变成了少年骗子,基本上就算是在乡里呆不住了,只能天天在家关着,可即便这样,父母也是有点抬不起头来。关了一年多,他家人觉得不能就这样把孩子给关废了,于是四处找人托关系,把他送到了熊思思处,希望能有点出息。
彼时熊思思虽然也只是个青年,但他是宗族出身,跟皇族和火嫣然的关系比熊德家近了不是一点半点,十六岁便进了军旅,其后凭借宗族势力和自身努力,这一路算是顺风顺水。当他初见这个表侄的时候,便被这年方十二岁的少年身上的一股气质吸引,他是那种表面看起来极其憨厚老实但内心其实非常聪明且具有野心的人,可以说这种人是做暗桩或者密探的绝佳人选。
打定主意之后,熊思思开始刻意培养熊德,毕竟做一个暗桩不能光聪明就能应付的,关键时刻还能有足以自保的武技,以及做一个暗桩所必需的各种知识。于是熊思思先是从军营外租了一个带着小院的宅子,把熊德安置在那里,然后派军官过去对他进行操练,从打熬身体开始,再逐步磨练武技。同时也不能浪费了他的聪明才智,每天还有各行各业的师傅过来教他各种技能和本事。
熊德明白这是表叔的安排,所以他也不问,就是学,就是练。来教课的师傅们彼此间也不认识,都以为就是教个小孩子而已,谁都猜不透熊思思背后的真实想法,加上熊德本身天资聪颖,也的确是颇得各位师傅的喜爱。师傅们努力教,熊德玩命学,数年之后,熊德已经从一个耍点小聪明的顽劣少年变成了一个武技精湛且通晓各行各业知识的青年。
但熊思思还是不用他,而是开始向他收房租了。熊思思告诉熊德,如果以后想出人头地做出一番大事业,那就从能自己交房租开始。熊德无奈,只得出门打工,他虽然算得上天资聪颖且学富五车,可是本身面貌还是像个乡下青年,加上他年龄也不大,哪个东家都不敢重用他,只是让他从零活小工开始做起。好在熊德这些年一直被军队的军官各种训练,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并没有比自己老家好多少,更别提什么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了,那更是一天都没过过。所以他对这些小工的生活倒是不排斥,反正总比一边举着石碾一边被军官们拿鞭子抽强多了。
聪明、肯干、能吃苦,很快让熊德赢得了掌柜的信任,开始让他慢慢接触一些柜面上核心的东西,地位和月钱也是水涨船高。可就当一切开始步入正轨的时候,熊思思出手了。他十分干脆利索的让熊德丢了工,用的手段和理由千奇百怪,什么栽赃陷害、挤兑排挤,能想出来的都用上了。
熊德一开始也跟熊思思急,但熊思思不理他,也没有解释。反正就是受得了你就受,受不了你就滚,滚回你的小山村里被人骂骗子去。熊德无奈,只能再次出去找工,反正是找一次成一次,成一次就会被熊思思毁一次。如此重复了七八回,熊德想明白了,这不是熊思思毁他,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练他,这位表叔是亲自教给他怎么尔虞我诈,怎么奸诈无耻。
想通了这一点,熊德不闹了,他开始利用自己的知识在不同的行业找工,了解不同行业的内情,同时开始跟熊思思派去的暗桩做对抗。从一开始三两个月就被开走,慢慢的能撑到五个月、半年、八个月,直到一年。他已经可以从容应付熊思思埋下的暗桩给自己发坏、下绊的种种招数,时不时还能做出反击,甚至最后把那暗桩挤走。
最后当熊思思下令让他到北部行省的时候,熊德已经成了一家银号最大柜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柜,可即便如此,熊德还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他知道熊思思培养自己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自己当个掌柜的,他也不想只是当个掌柜而已,他和熊思思的目标都要比这个远大的太多太多。
初次离开西南,横跨大半个火凤帝国来到了北部行省,熊德感受到的不是北方的寒风凛冽,而是再一次迎接挑战的亢奋。十几年的学习和潜伏,表叔熊思思终于要启用自己了,这是自己名动天下的最好契机!
前面的一段时间,熊德的表现已经驾轻就熟了,隐忍、低调、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这几乎成了他的一贯套路。为此,熊德从不来不以自己平凡的相貌为纠结,而是特别感激自己这张看一眼就能想起憨厚农民的面孔,这张即使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仍未改变、充满了乡土气息的脸,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利器。
可现在,熊德要面临他的一个巨大挑战,那就是比武。论脑子,他从没服过谁,即便是现在明家商会的东家,照样拿他熊德没办法。可是论武技,熊德不敢打包票,习武之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谁敢保证自己百战百胜?而且他从熊思思那里多多少少的知道了一些血脉的秘闻,万一这个叫胡虎的大汉也是个这样的“异类”,那自己上去也不过是送死。想来想去,熊德干了一件自己这十多年都没干过的事:去找熊思思求助。
虽然熊德是熊思思介绍进的明家商会,但他还是把两人会面设为禁忌之一。但此时熊德已经顾不上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出一个对策。
吃过晚饭,熊德自己上了街。出了明家商会往北过三个街口转东,再走五个街口,在路口的东南角有一家酒肆。这地方不大,上下两层,店里一个老板两个伙计,平日里只卖些劣酒和花生肉干小咸菜之类的简单下酒菜。来这里的没几个是为了吃饭的,大多是单纯过个酒瘾,尤其是那些卖力气为生的力工,一天忙活下来挣不了几个钱,酒楼饭馆是吃不起的,但可以从这里来上一壶酒,叫上一盘花生一碟咸菜,照样悠哉悠哉的混半天。不过力工们来这里大多是下午或者临近傍晚,干完活了来这里放松放松。这会已经到了大晚上了,街上人都不多,更何况这小小酒肆,除了店里挂着的七八盏半死不活的气死风灯能勉强照着楼梯让人上楼入座之外,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熊德迈步进店,一句话没多说的上了二楼,找了个墙角的小桌坐下,叫了两壶酒一碟花生一碟肉干,还有一碟菜谱上没有的红辣椒拌绿辣椒。小伙计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轻声问道:“给客人点上灯吗?”他这话放在别人耳朵里听,那就是废话,这都大晚上了,不点灯咋吃东西?
不过熊德回答的没有一丝不耐:“点两盏。”
功夫不大,小伙计先给他捧来了一盏火苗只有豆大的小灯放在桌上,然后又把两壶酒外带两碟小菜端了过来。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一句话的交谈,熊德根本没有问为什么只有一盏灯以及自己点的那盘红辣椒拌绿辣椒为什么没有上,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上酒,然后从竹筒里取出一双竹筷慢慢的吃喝起来。
这么过了小半个时辰,当熊德开始拿起第二壶酒的时候,先是楼下传来店老板低声向某人问好的声音,随后楼梯上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个带着兜帽的人走了上来。
这人径直坐到熊德对面,并没有脱去兜帽,而是直接开口问道:“怎么了?”
听着这阴柔的声音,熊德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敬畏,轻声说道:“表叔,明家来了个异人,膂力过人,武技超群。东家明辉说要举办一场比武来决定统护的归属~~~”他简单扼要的把那个叫胡虎的人的来历和表现,以及自己的担忧通通说了一遍。
熊思思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把握能打得过他?”
熊德羞愧点头:“是。明辉身边的护卫都是从您手下选的精兵,即便这样,还是被那胡虎一招收拾了两个~~我,我实在是有点~~”
熊思思伸手打断了他的话:“那我问你,你想怎么办?”
“我~~我这不是希望表叔给点意见么。”熊德心里有点委屈,我要知道怎么办,我还来找您干嘛啊。
熊思思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我给你一个要求,绝对不能输,你也知道,明家商会对我们意义重大,我给那十锭金子是让明辉不好意思拒绝你,但里面怎么上位,还是要靠你自己。这已经一年了,成果也有了,所以这时候绝对不能输。然后我再给你两个选项,第一个是保险起见,我安排人提前给他办了,刀也好弩也好下毒也罢,必须把他办了,但这个需要你给我提供这人的详细行踪才可以。第二个是玩个狠的,你找理由把比武推迟几天,来我的军营里,我给你个法宝,拿到这个,那你不光赢定了,以后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你。不过这个有一定的风险,生命危险。”说到这里,熊思思今晚第一次抬头直视熊德:“你自己想好怎么办。”
熊德知道自己这位表叔说一不二,他说有生命危险,那就是一定有,且风险不会低。可他能拒绝么?熊德不敢,他不敢想象自己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就算明家商会不会对自己如何,那这位表叔会对没有作用的自己如何表现,他真的不敢想。
思虑良久,熊德抬起头看着熊思思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精致的面孔,轻声但是坚定的说道:“表叔,我两个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