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大戏启幕
陈楚拉过一张椅子,又让人撑了一把大伞,大大咧咧的坐在山头上,看着远处正在上演的一幕大戏。他自己指挥过大大小小的战斗,参与过各种各样的搏杀,更在帝国军校学习过无数战例的沙盘推演,但就这么个角度来看一场真正的几十万人的搏杀还是第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
五虎王麾下的军队已经收缩在了他们提前布置好的环形阵地之中,在这段时间反复的磨砺之下,五虎王终于被逼出了毕生的用兵功底,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此时的用兵之道,那就是“规矩”。
在这广袤的平原上,五虎王的军队建立起了巨大的圆形的营寨用于藏身和防御。营寨的最外面是圆形的壕沟和用树干做成的鹿角,它们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拦住兵潮的最重要的防线。高大的鹿角会让骑兵无计可施,等他们慢下来的时候,隐藏在战壕中的士兵就会猛的扑出,用手里的强弓劲弩来消灭敌人。
第二道防线是一条宽达三五丈的河渠,这是士兵们生生挖出来的。墨丘国土草原遍布,地下水脉丰富,随便找个地方向下深挖三丈,必定有水渗出。五虎王就取了这么个巧,他的士兵挖出了这么一条河渠,浑浊的水面让人看不出这河渠的深浅和里面暗藏的杀人利器。不仅如此,水面上还飘着一层层的油花,毫无疑问是浇上了火油,一旦有人搭桥过河,后果可想而知。
第三道防线,也就是最后一道防线,那便是高高搭起的营寨。从河渠里挖出的泥沙全都被用在了营寨的墙围上,他们筑起了一座足有两丈高的土木混合墙,墙上留出了上中下三层射击孔,任何进入营寨百步范围的敌人,都会遭到如雨一般的弩箭袭击。
而在营寨内部,这些日子运进来的粮食和武器已经堆成了小山。尤其是防守用的箭矢,被捆成整整齐齐的一束,直挺挺的插在地上,任何一个士兵都可以不用弯腰的用最快速度把它们负在自己的背上,或者插进自己的箭壶。
这样的营寨就像一个平地建起的堡垒,它的身上满是倒刺,如果有人敢擅动一下,迎接对手的就会是疯狂的攻击。而且这样的营寨,五虎王建了三座。三座营寨相互间隔两里,呈三角形分布,彼此之间互为守望,这个间隔选的十分精妙,既可以防止误伤,又不耽误相互间的援救,且如果强攻,那在营寨之间这么狭小的间距中间,是根本无法展开大军的。
面对这样的守势,帝国军校的高材生也只能赞许的点头,表示由衷的赞赏,这事即便让他自己来做,也不过做到这个地步了。用规规矩矩的防御来应对对方的强攻,这是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办法,以五虎王的出身和经历而言,堪称登峰造极之作了,剩下的就要看对手该如何应对了。
论兵力,三虎王的部队加上所谓的“义军”,还是占一些优势的,但这个并不是能决定战局胜负的绝对优势,他们强在了地势以及突如其来的气势,弱在了单兵战力的差距和五虎王麾下军队的凝聚力。现在五虎王心态已经恢复如常,如果此战他们拿不下这三个营寨,给了五虎王一丝喘息的机会,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无论对于哪一方,这一战都将是一场生死战,输了的人会输掉一切,所以双方的每一步应对,都将会决定最后的生死,甚至是整个墨丘国的局势。用陈楚的话来说,这是“一场非常值得看的好戏”。
可就是这样的局面,双方僵持了足足三天,唯一的区别是五虎王是没法动,三虎王却是按兵不动。直到第四天拂晓,三虎王的营帐中终于有了动静,只是这动静有些出人意料。
一辆足有普通马车三倍大小的大型马车从打开的营寨门中缓缓驶了出来,从车身姿态和车轮陷入地面的深度来估算,车里应该装满了东西。不过随行的士兵很少,算上驾车的也只有五个人。就算是车里藏满了人,也不会超过三十名士兵,这点人够干什么?
陈楚想不出,五虎王手下的士兵也想不出,所有人共同的想法是三虎王会不会又搞出什么特别的战法或者战士来了?甚至是直接在车里装满了炸药,要用如此火爆的办法来破除五虎王辛苦搭建的防线?不过即便是如此,也不应当是这个用法吧?一时间,战场之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辆马车上,每个人都在揣测这次三虎王又要搞什么花样出来。
马车慢悠悠的在路上走着,满载的重量让它走起来很慢,驾车的老兵看起来也很心疼两匹马,一直都没有用力的鞭打催促,任由它们那么悠闲的走着。等到了距离五虎王中心营寨的第一道防线还有五六十丈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这里刚好是弩箭的射程之外,算是一个距离危险最近的地方了。
老兵慢慢的停下车,然后用马鞭轻轻的抽打马头,马车掉了一个方向,用车屁股冲着五虎王大军的方向。四个押车的士兵走了过来,先帮着老兵把两匹马从车架上解下来,然后走到车厢门口,在万众瞩目之下拉开了车门,这个车厢应该是特质的,车门一被拉开,整个车厢都散架了,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一直在观察他们动向的五虎王的士兵们,此刻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阵惊呼。随着车厢的散开,里面“流淌”出一堆东西,不是强悍的军士、不是锋利的武器、不是猛烈的炸药、不是黑漆漆的火油,而是一大堆金银首饰和宝石玉器!圆润的珍珠项链、碧绿的玛瑙宝石、足有拳头大小的纯金金锭、还有巴掌大小的冰种玉壁~~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发出耀目的光芒。士兵们都是穷苦出身,他们一辈子都未必买的起其中一件,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东西是真的只听过没见过,一时间,五虎王军队阵地上满是吞口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名押车的士兵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从屁股后面扯出一个圆筒,然后冲着五虎王军队方向开始放声大喊:“对面的兄弟们!我家虎王殿下说了,你们是被迫附逆,今日反正,无过有功!有人亲手诛杀伪军官者,可凭军阶高低在此车金银珠宝中任选数件!扑杀伪虎王者,此车珠宝全数奉上!另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此话一出,对面军营中的士兵众皆哗然。杀虎王殿下这种事是不敢想的,就算敢想也做不到,这话八成给是军官或者亲卫们说的。不过对于自己来说,杀一个军官至少就能换一件,就算是里面数量最多的金锭,那也得有个小半斤了吧?
半斤金子啊,那能买多少地?多少丫鬟?多少仆人?多少牛羊?娶多少老婆?人这一辈子拼死拼活的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安安稳稳的么,自己在这里拿着刀枪面对几十万敌人,说不定哪一刻就被弩箭贯穿了身体,甚至是身首异处不留全尸。而现在呢?如果等到天黑之后,约上几个要好的兄弟把巡营的军官一杀~~~巡营官可以不是自己身边伍长、小队长这种级别的小官,那都是大队长级别的,至少能换来三五斤的黄金吧?而且还有万户侯啊,世袭罔替啊!不光自己可以一夜之间平步青云,还能福荫自己的子孙后代,这可是数百年的光景了。
等那士兵把这番话连说了三遍之后,五虎王军队所在的阵地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士兵们都不吭声了,彼此间用眼神传递着心里的种种想法。就在此时,一名军官站了起来,手里弯刀用力挥动,嘴里大声吼着:“射箭!射死他!”
他连喊了三声,才有几支弩箭射了出来。军官大怒,几步走到一名士兵跟前,一刀把他砍翻在地,其余的士兵这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开始抬起手里的弩箭发射。但由于那士兵选择的位置极佳,弩箭在距离他十来丈的地方便纷纷坠地,根本没有任何威胁。不过此时已经不是能不能杀死对方的问题了,而是一个态度问题,五虎王麾下的士兵们纷纷起身射箭,哪怕是连对方的一根汗毛都射不掉,也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忠心耿耿和坚定不移。
三虎王手下的士兵看着眼前漫天的箭雨仰天大笑,很是潇洒的挥了挥手,动作夸张的指了指眼前那一地金银,随后带着他手下的兄弟们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去。
远远的坐在山坡上的陈楚虽然听不见刚才喊的是什么,但看那一堆金银珠宝,他也能想出这是什么计策。陈楚不由的轻叹一声,这三虎王不出手也就罢了,一出手就是狠招。如此一车东西堆在这里,别说是那些趴着战壕中的士兵,就连他都有些心动了。这一招能不能奏效不好说,但相信五虎王的营地里,今天一天都不会平静。话说回来,如果这一车金银珠宝就能把五虎王麾下十几二十万的军队搞到鸡飞狗跳,值了。不过另外一个疑问也随之飘上了陈楚的心头,这真的是三虎王想出的计策么?
事情确实被陈楚料中了,自从那五名士兵扔下一车珠宝回去之后,五虎王的营地中气氛就开始有点不太对劲了。尤其随着一线战士的换防,这种情绪开始蔓延到了整个军营之中。这个消息让所有的中级军官都感觉自己是最危险的那一类人,他们不像低级军官那样每天都跟士兵们厮混在一起,无论如何大家还有几分情面在,也不像高级军官那样有卫队保护,他们身边只有几个参谋能算的上是亲信,可这些家伙的战力也是实在堪忧,真出了事,谁保护谁都难说。于是他们觉得周围士兵动不动就拿眼睛瞥自己,如果自己看过去,他们就会迅速把脸扭到一边,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而且这些家伙似乎连说话都不那么大声了,平时吆五喝六需要自己吼着骂着才肯小点声的那几个人,今天好像全都变成了窃窃私语。
而士兵们的想法和军官们则是完全相反,他们觉得军官们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对了,跟自己说句话都要下意识的退上几步,好像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自己。明明自己根本没有拿他们人头去换金子的想法,现在这么对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太不信任自己了?太低估自己对虎王殿下的忠心耿耿了?
在相互的猜忌和不信任的眼神之中,这紧张到凝固的气氛终于被引爆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一名军官在巡视伙房的时候发现几名士兵往伙房里面抬一口宰杀好的猪。按照规矩,伙房是不亚于主帅军帐的重地,外人进入伙房可以立斩。这名军官自然知道这几个士兵是帮忙搭把手,本来无意责难,但看他们嘻嘻哈哈的样子,还是忍不住上去说了几句,意思是帮忙可以,弄完赶紧走,别在这里磨磨叽叽。
有老兵小声嘀咕了几句,意思是总要让人洗个手喘口气嘛。军官没听清楚,声色俱厉地让他再说一遍,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坏就坏在他有意无意的退了两步,手还搭在自己腰间的刀把上了。这个动作一下就把那老兵激怒了,他猛的站起身,瞪着这个军官,嘴里怒骂:“干什么?干什么要退?还把手放在刀把上?你是怀疑老子吗?告诉你,老子在五虎王帐下当兵快十年了,虽然没有本事混个军官,但老子的忠心没二话!”说着,他呲啦一声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身上几处疤痕,一边向那军官靠近,一边吼着:“看看!看看!老子身上三处箭伤两处刀伤,全是跟着殿下南征北战留下的!你有个啥?你挨过刀么?你中过箭吗?你有什么资格怀疑老子!”
老兵一发火,伙房里的伙头赶紧过来拦着他,向着军官陪笑解释:“对不住大人,是我让他们来帮忙的,规矩我懂,这就让他们走,您别生气,别生气。”
老兵冲着军官翻了个白眼,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还不如送去对面换点金子花花!”
“混账!”被骂了好几句的军官终于忍不住了,拔刀就想着老兵冲了过来,伙头连忙过来拦,结果被他一刀把打到一边,然后刀刃顺势一挥,直接横在了老兵的脖子了:“混账!你刚才说什么?你可是意图谋逆?!”
刀子一出,这事立刻就变得严重了,跟着老兵一起抬猪的几个士兵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们早上亲眼目睹了对面扔下一车金银的事情,换防回来也成了重点被猜忌对象,几个人早就受够了这一整天的猜忌和不信任,随着军官的弯刀出鞘,这股子火气算是被激了起来。虽然没人动手,但一个个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杀意,嘴角都有些习惯性的咧着,就好像随时准备拔刀杀人一般。
“你们想干什么?!”军官也豁出去了,放声大吼:“来人!来人啊!有人意图谋逆!有人意图谋逆!速来擒拿叛匪!”
平静的军营中突然爆出这么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数百人聚集。军官的下属带着几十名士兵把自己的上司护在了中间,几百名士兵则把他们团团围住,非要军官道歉不可。
也是幸亏五虎王的亲卫队长路过此处,他连忙带着手下闯进去把那军官给救了出来,然后把那老兵和军官一并带到了五虎王的大帐之中,让二人把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听完这两人的说辞,五虎王让人把军官和老兵都带了下去,各自关三天禁闭以示惩戒就罢了。他现在没心思处理这事,这事虽小,但暴露出来的问题太多了,三虎王此招,妙计啊。
这件事情虽然被五虎王殿下亲自弹压了,但军营中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了。等晚饭过后,月上半天的时候,士兵们躺在军帐中窃窃私语,他们心里也怕,怕军官们为了自保而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来扣押自己甚至灭口。夜间巡营的军官们则有意无意的把巡营卫队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些战战兢兢。这是三虎王撒下金银珠宝的第一个夜晚,白天的气氛已经如此紧张,这漫漫长夜能好过的了么?真的不会有几个甚至十几个被贪欲支配的士兵悄悄摸出来,砍下自己的脑袋去对面换金子么?甚至自己身边这些人就真的可靠么?
在互相猜忌和彼此忌惮的情绪中,五虎王的营寨度过了平安但不平静的一夜。随着朝阳缓缓升起,每个人的心里突然又是一沉:新的一天了,对面的三虎王还会玩什么新的花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