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囚禁昆仑山(16)
君归隐大口吃肉,小口喝酒,见店家闲得无事,便主动和他唠起嗑来,“我们从昆仑山启程,一路问着路过来,只听说沙海时不时有胡商横渡,却未曾听说,沙海中【央,有一间歇脚的茶馆。店家,您是什么时候开的店,怎么周围的村民都没有提及?”
店家一咧嘴,整块脸颊的肌肉牵动起来,愣是汇成一个面具式的假笑。他拍去身上的黄土,拉了张板凳坐下,“各位客人赶巧了。其实本店,只在今日开张。”
凤翎摇晃着酒杯,他和蔚清风对拼,满脸飞霞,估计也喝了不少,“店名是四季茶馆,理应一年四季都开业迎客才对。”
“非也。”店家抬起一张虚胖方正的脸,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地说,“四季茶馆,一年四季,只开四天,分别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
“一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凤翎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年三百余日,你却只做了四天的买卖,便能养家糊口,看来生意不错啊。若我醉梦居一年也开四天,姑娘们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店家露出极不自然的憨笑,像是为了应对陌生人的对话而勉强地笑着,显然,他不清楚该如何回答凤翎的话。
君归隐小酌了两杯,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掌柜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若茶馆一年四季只开张数日,又是在荒无人烟的地带,想必,您不会在此长期落脚吧?”
店家不自然地摸索着下嘴唇,“在下李老三,家乡住银川塞上,平日在江浙民安县屠老爷的府上侍弄花草,唯有这四日,才到沙海开店。”
“为什么?”凤翎露出个玩味的表情。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夜晚,是多地胡商来往最密切的四日,我在此开店,一日赚的买卖,比一年赚的都多,哪怕扣除临时搭建吊脚楼的费用,运输的各项开支,依然是盈余的。”
君归隐竖起拇指,“有如此生意头脑,可见店家不是普通人。君某佩服。”
店家被夸得不自在,“在下就是一庄稼汉,不懂得经商妙处,背后不过是有高人指点。”
“高人?莫非,是您方才说的那位屠老爷?”
“正是,他老人家时常在昆仑太行两地经商穿行,聪明睿智,不但认识许多商贾名流,还是本地有名的善长人翁。”
说着说着,店家难掩钦佩之色,“我自幼丧母,无依无靠,尝尽贫穷,年少时曾经流落街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有一回,我在屠府后门的垃圾堆翻找食物,屠老爷看见了,于心不忍,便给我找了份长工的活干。二十那年,我拼命攒钱娶媳妇,好不容易在银川乡下盖了一栋房屋,好娶妻生子。可时运不济,一年前,恰逢黄河决堤,塞上的万亩良田被冲毁,把我们的屋子也冲没了。那婆娘扔下三个崽子一走了之,屠老爷知道我需要钱养家,经常为我指点一二,比如这次专挑鬼市四日来沙海开店,就是他的主意。他给我算了笔账,说哪怕扣除一来一回的车马费,也能积攒不少闲钱。”
“鬼市?!”云舒好死不死,联想起二楼的棺材,吃惊道,“沙海贫瘠,还有专门给鬼神晃**的庙会?难不成,和藏族的天葬礼有什么关系?”
“嘁,孤陋寡闻。”第七戌月斜躺在沙地的草席里,愣是眼皮一翻,斜了他一眼,随后拢了拢袖口,重新闭上眼睛。
“……靠!”云舒怒:“假装昏倒,也不能装得真一点!插什么嘴啊!”
实验证明,第七戌月这人非常欠揍,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身残志坚。哪怕病得七魂没了六魄,仍然要挣扎起来把云舒鄙视一趟,“胡人白毛赤眼,眉目高耸,鬓角有坚硬的络腮黑胡,相貌与中原人相去甚远,身材更是比中原人魁梧高大。起初,胡人进入中原时,汉人以为他们是外藩前来夺命的鬼怪,又因其语言晦涩难懂,鬼话连篇,因此,汉人习惯称胡人为‘外鬼’。后来,胡人向朝廷进贡,促进中西商帮踊跃通商。商业环境日渐发达,贸易逐渐集中在夏至和冬至两天,因此,专属于胡人通商的集市,便被称为‘鬼市’。”
“这位客官说得正是如此。”店家朝老七看了一眼,“除了鬼市外,不少府上老爷联姻娶亲,走货寻人,倒买倒卖,都爱选择这几个吉日,就为了能选购最好的毛料、布匹,为新娘作新衣裳。”
“成亲?”蔚清风酒醒了大半,不合时宜地想起云舒说的棺材铺,“那堆棺材,是给谁办冥婚?”
“什么冥婚?”悲喜楼众人不明真相,视线全部集中在蔚清风身上。
谁也没注意,店家的神情瞬间紧张起来,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终于生动起来,肩膀线条绷紧,一双眼白居多的眸子警惕地盯着蔚清风。云舒连忙在桌下踢了蔚清风一脚,往他嘴里塞酒,“这家伙,一喝酒就胡说八道,可能是老板一下子说到鬼市,一下子说到新娘,他醉得云里雾里,两者联系起来,还以为你们在说冥婚。”
“哦,原来如此。”店家撇开眼神,浑身的警戒气息自动自觉消散,“言多必失,言多必失,这位客官,喝酒伤身,切记保重身体啊。”
其他人不是很明白店家的意思,但云舒心里却咯噔一跳,把蔚清风的屁股踹开,“不让他喝了!再也不让他喝了!”
前方,悠悠然地传来了驼铃声,又是一队胡商队,不过这次比调戏凤翎的那帮人多了不少,是一队扛着货物的双【峰骆驼队。他们一看见四季酒馆的旗子,一下子欢腾起来,互相吆喝着赶过来,跟店家取茶水喝。
胡商穿着他们的传统服装,长筒靴,尖头鞋,翻领绒毛短背心,紧身裤,一个个留着蜷曲的络腮胡子,操着一口青黄不接的汉语,把店家叫去备饭,动作非常粗鲁,几乎是用脚把桌椅板凳踢到自己面前,“店家,来十斤腌肉!酒,给我上!”
“好咧!”店家隔空应道,跟君归隐他们微微颔首,临走之前,还特地看了蔚清风一眼,见他醉得稀里糊涂,才放心走掉。
云舒见店家走远,立刻将二楼看见的诡异场景和盘托出。
君归隐含笑不语,不过依据这家伙的腹黑程度,八成是看出来哪里不对劲了。却对云舒说了句前言不搭后续的话,“店家真是个老实人。”
“不会吧,你真信?”云舒挺意外,“上面藏着棺材!普通的茶馆老板,会藏棺材?”
君归隐合拢扇骨,轻轻敲着小桌板,装模作样的样子,颇有几分像算命先生,“他极力伪装成一个庄稼人,可那架势、脚步,却沉稳干练,稍微有点武功底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人是个练家子的。此举,说明他不擅长伪装,或者是不屑伪装,又或者,是为了暗中警告外人,‘闲事勿管’;当我问起他的落点处时,他提到了屠老爷,屠,是个少见的姓,就算要胡诌,也应该是随口来个张王陈蔡,他言之有物,不像随便编的,可见屠老爷确有其人,何况——”
“何况——”凤翎撑着脑袋,手指点了点胡吃海塞的胡商,抢过君归隐的话题,“胡商早就知道茶馆有肉吃!可见,四季茶馆存在了一段时间。店家没有撒谎,他确实是个老实人,茶馆也确实是他开的。只不过,把茶馆开在沙漠里,到底是不是为了几两银子,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