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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烽火粹真金（第1页）

第23章烽火粹真金

对于易君瑾来说，沂州城无疑是有些陌生的。当年他追随章绍如入帝都之后不久，心生倦意旋即挂冠卸甲。之后在外游历，足迹遍布塞北和边关，只是对于旧时征战多年的东南诸镇甚少踏足。也许是因为那里长眠着太多他的故友亲朋，以致于他不愿再故地重游。沂州虽是南北之间的要冲，但当年流寇之乱未受侵袭，所以在易君瑾的认知中，尽管记得这样一座要塞，却对他的城防规制一无所知。

同为重镇，沂州自然无法与帝都相比，甚至相较长安、洛阳这几处古都也远远不如，强令比较的话，当和梓潼的规制处在伯仲之间，所以当初皇帝选择此地与敌决战，宁王和众臣都颇担忧，因为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上下一心三军用命的人和，只是谁也无法说服皇帝改变主意，便唯有在枢廷继续南行之前，集中所有可堪调用的人力物力尽力加固城防，之后的一切便都交托在了沈心扬所率的镇南军身上。

沂州风景名胜不多，这也是易君瑾早年不曾踏足的原因之一，没曾想此番第一次到沂州，身后相陪的是成千上万的虎狼之师。担任先锋的仍旧是伍元书，他自从先前吃了轻敌冒进的亏以后，处事变得持重了许多。尽管从梓潼一路南下，沿途朝廷各军望风而降，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抵抗，但伍元书也不敢有片刻的松懈。他之前吃过轻敌冒进的亏，所以如今处事愈发持重沉稳，也更加不会以为沂州是唾手可得的地方，因为留在这座城中的事谁，他是知道的。

“少帅，皇帝的车驾虽然离开了沂州。但据我们乔装潜入城中的探马回报，出城的车驾帷幕重重，不辨人影，而车辙痕迹相较入城时为轻。这就很可疑了，何况如今负责沂州城防的事镇南郡主沈心扬。前几日更是有两人持着镇南王府的令符入城，比照其身形和年龄，应当是俞英泰和刘文静。禁军将帅云集于此，绝不单单是为了守卫一座沂州城而已。”

易君瑾听着伍元书的叙述，并未答话，等到他的话说完，方才带着赞许的神色看着伍元书道：“想的的确是比以前要周全一些了。皇帝如果不是在南下的中途暴崩，重臣们决定秘不发丧，便是留在了沂州，准备御驾亲征，和我们周旋到底了。只是这伪装的手法，未免太容易识破了。”

易君瑾想的不错，如果想要伪装皇帝依旧南下的假象，车辙的痕迹不应成为疏漏，寻找一个身量与皇帝差相仿佛的人坐在车驾之中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样简单的伪装都不愿做足，实在不能让人揣测，这根本就是故意泄露皇帝不曾离开沂州的消息。至于暴崩也仅仅是易君瑾做出的揣测而已，皇帝的身体虽然差，但是本源有亏留，油尽灯枯的迹象，犹如燃尽的蜡烛，渐渐熄灭，并无暴崩之虞，若说有人下毒，更觉匪夷所思，如今追随的文武对皇帝之忠心可昭日月，所以尽管只是可能但也几乎成了唯一的答案，皇帝必是留在沂州要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了。

其实易君瑾对皇帝并无多少兴趣，也未见得非要取他的性命，但他知道，皇帝这个鱼饵虽然无法吸引自己，却能够吸引另一条大鱼，冯聿林。靖北本就是谋反，一无所惧，对皇帝亦无所求，但天策不同。表面上冯聿林打出的旗号，仍旧是奉朝廷正朔，只是因为皇帝在禁宫血战之中命丧于靖北反贼之后，天策将士这才杀入帝都，抢回皇长子，一路扶保幼主，暂以监国之名向长安而行，准备将来背靠古都，立足稳固之后再正是为先帝发发丧，同时君临天下，徐图恢复九州。这一套颠倒黑白的巧言令色，正是冯聿林和冯仲精心炮制的，因为有传国玉玺在手，而天下百姓对帝都之战的内幕不尽知晓，所以一时间也无甚漏洞。只是倘若皇帝仍旧活着，并且安然到了金陵，天长日久，政令四出，冯聿林的这套把戏便迟早是要揭穿的。而在成功夺取长安，为将来帝业取得根基之前，冯聿林显然不愿意看到此事发生，那么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让皇帝真的如他们昭告天下的那样，死于乱军之中，如果动手的人恰巧是靖北军，对冯聿林来说就再好不过了。易君瑾已经见过天策传檄天下的诏书，对于冯聿林的心思亦能洞察，只是对于靖北军来说，皇帝的生死虽不足道，沂州的地位却仍算是险要，特别是据易君瑾收到的其他消息来看，这更是一座他非攻取不可的城池。明知这样做会让冯聿林称心如意却又不得不做，这在易君瑾，实在不能引为一件畅快之事。

就在这时，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来到了沂州城外，这人便是韩雍。当日禁宫血战，百余云甲金吾卫保护着重伤力竭的韩雍突出重围，原本是想到梓潼与守军汇合，只是没有像想到京畿方圆数十里混战一片，各军的旗帜甲胄纷杂。而且金吾卫很警醒地想到，冯聿林既然可以得到靖北的衣甲作为伪装，旁人便也可以如法炮制，难保不会有身穿朝廷甲胄的敌军混迹在京畿四周伺机而动。所以一行人很小心的敛藏行迹，即便见到朝廷旗号的军马，也不愿意曝露身份，更加服饰甲胄全部收藏起来，只扮作避难的百姓，混杂在人群之中缓缓南行，这样以来不仅行进的速度大为减慢，朝廷所派遣来搜索韩雍下落的军士也就一无所获，无以复命了。

京畿之中，禁军、天策、靖北三方大战方兴未艾，韩雍又因为伤患得不到妥善处置已经连续多日高烧不退，金吾卫们不敢再冒险继续赶路，于是决定在途径的一个小镇暂且歇脚，等韩雍稍作恢复以后再定行止。这一番停留，便又与后来苦心查探韩雍下落的刘文静擦肩而过了。

金吾卫此举不论有心还是无意，却是颇为高明的一招，因为不仅刘文静在搜救韩雍，冯聿林也正四处广布谍探找寻他的下落，只不过吸引冯聿林的是那百余副取自内廷皇家库藏的高品沧云甲。禁宫一战，云甲战骑的威力自然令冯聿林印象深刻，此等神兵利器倘若能收入麾下，对天策的战力是一大提升。至于韩雍，倘若活着，不妨扣做人质，他有好些旧部驻扎在紧要关卡，有此人质，也还有些用处，若是死了，那便替他风光大葬，正好可以借此招揽人心，左右都是能发挥价值的。禁军服饰甲胄，原本就很接近，对于就在禁宫宿卫，不涉外间军务的殿前金吾卫来说，想要分别并不容易，如果不是一概不理，未必就能瞒过天策的耳目。

金吾卫这班子弟，大都是勋臣世家出身，家世清华，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出仕军伍，原本只是贪图声名和华丽的衣甲。此番经历如此非常之变，固然有一些人经受不住，但这最后留下的百余人，堪称百炼成钢，脱胎换骨了。尤其是当夜韩雍拔刀力战冯聿林，白发老翁，浴血奋战不止，稍有血性之男儿又岂能真的无动于衷。所以如今的这批金吾卫，不仅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更对一路风餐露宿之艰难困苦甘之如饴，更将韩雍悬于一线的性命，牢牢握在手中，不让他就此埋骨于尘野荒冢之间。昔日里将金吾卫看作膏梁纨袴的朝臣们虽无缘得见他们的变化，但金吾卫之功勋，却是谁也磨灭不了的。

乡野小镇，尽管乡民寥寥，但也还有三两村医，冯聿林所用刀剑并未粹毒，所以韩雍所受只是寻常刀伤，村医不是杏林国手，处理起来也并不困难。只不过岁月不饶人，八十老翁，气血衰迈，所以韩雍恢复得十分缓慢，乡野之间，也无处去寻鹿茸、人参之类温补的药剂，于是耽搁的时间便有些久了，金吾卫分作三班，一班宿卫，一班外出寻找食水，一班休憩轮换，倒也将韩雍照顾得很好。一直到帝都之战胜负已分，梓潼亦已落入靖北之手，韩雍才不必长卧病榻，但在这样一来，想与枢廷取得联系，更为困难，等到韩雍气力能够支撑起身长行之时，沂州之战都已经缓缓拉开了帷幕。金吾卫护送着韩雍几乎是尾随着靖北军的兵锋一同南下，沿途各镇望风而降的境况落入眼中，自然激愤，但也知道眼下区区百余人马，对战局自然毫无影响，唯有暂且按捺胸中的血勇和愤懑，仍旧乔装赶路，同时沿途留意收集靖北军情，准备等到了沂州，韩雍安然脱困以后，再与靖北在战场之上见个真章。

金吾卫们见到沂州已经遥遥在望，便向韩雍清命道：“阁老，沂州城防不知是谁负责，容末将进城先行谈谈风色。”

“也好。”韩雍说着解下腰间所佩的玉珏，这是皇帝赐予阁臣们的信物。“凭此物足能取信于人。”其实金吾卫随身都带有令牌可以自证身份，韩雍的玉珏不过是更添了一份保障。

易君瑾似是远望出神，伍元书也不出言打扰，过了好一会，只听易君瑾复又言道：“要受沂州，倘若一味将兵力沿城墙排布，绝无胜算。想要取胜，必要出城寻机歼敌。沂州是水陆要冲，四省通衢，往来交通极为便利。凡是这样的城池，在承平之时常为贸易中枢，市面必定繁荣，人口繁密。不论城中库藏有多少，只要百姓不曾撤走，一旦粮道断绝，都难以久持。”

“沂州承平多年，纵然帝都烽烟四起，也不闻有百姓举家避走之说。”伍元书回道。

“如果只是凭城据守，无异于自缚手脚，敌军只要围城掘地，切断道路，袖手旁观而已。守军不愿坐以待毙便只有出城决战，而那时出城又远远不如在来犯之敌的必经之路上予以迎头痛击来的有效了。任何统兵将帅，只要稍有些见识，必是要这样做的，而沈心扬也正好是其中之一。”

易君瑾看着随身所带的行军地图，并指如刀，“这里，若是我来守沂州，敌军来犯，出击之地必选此处。”

伍元书看向地图，地名赫然是：意生寺。“一座庙？”他不禁疑惑地问道。

“我亦不知。”易君瑾摇摇头。“但地势是很明显的，此地依山傍水，扼住了进兵的一道，且道路狭窄，大军难以施展，守军只要在驿道路口安营扎寨，足以当万军。而此地不克，则围城也无从谈起。”

意生寺之得失，的确是左右沂州之战胜负的一大关键，镇南军如能守住此地，靖北不论进兵运粮尽皆受阻，难以继续围攻沂州，遑论进逼金陵，剑指东南了。但若不能守，则围城之势便再难阻挡，届时将不得不退入沂州城中，凭城坚守。所以尽管沂州外围，可以争夺的要塞不止一处，但若论必争之地，却只有意生寺一处。

伍元书闻言，旋即下令斥候前往查探，易君瑾却仿佛胸有成竹似的：“沈心扬若是还不曾在彼处设防，便也枉做了镇南王府的女儿了。”

探马片刻而回，果不其然，镇南军已经在意生寺驿道路口扎下营寨，等候多时了。

照沈心扬原本的计划，沂州能否守住虽然仍是未知之数，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靖北称心如意地从意生寺驿道进军，否则予取予求，不单沂州城防的压力骤增，靖北锐气未经丝毫消耗，日后势必要继续南下，危及金陵，倘若真的如此，那在沂州这一番筹谋的苦心岂不都付诸东流了。

意生寺的镇南军营共有五座，其中最大的一座由沈心扬亲自率军驻守，刘文静则随她一同行动，从旁参赞，协助防御，其余营垒亦都安排了可靠人手。当初布防之时，曾经有人建议，意生寺的地形山势连绵，不妨将营寨设于山巅之上，将士冲杀之时尚能凭借山势，居高临下可有事半功倍之效，却为刘文静力言不可，争执良久方才作罢。

“此等想法，未免一厢情愿。意生寺地势促狭，守军原只需扼守要道即可，如今舍近求远，驻军山巅，不单军粮转运上山诸多不便，山巅泉脉不明，饮水全要自山脚担取实在是自找麻烦。届时靖北只要围山不攻，切断粮道水道，你在山顶掘地无泉，遁地无门，缺粮断水的满营疲敝，军心必乱，何谈居高临下，冲阵杀敌。恐怕想要自保犹不可得，徒然将咽喉要地拱手于人而已。”

刘文静一番话侃侃而谈又能切中要害，众将尽皆称许。作此建议的将领原本是沂州的守将。镇南军进驻沂州以后，对于原本的驻军，士卒可以安排他用，将校却不能一概弃置，因为协调地方，安顿人心颇需要这些久驻沂州的将校之力，但镇南将领百战余生，自然不大看得起这些常年无所事事的驻屯军人，暗中将这班将领称作草包，武夫大都疏略，自然也不去顾忌这样有损旁人的脸面。那守将不愿背负此草包之名，因而才自告奋勇，做此兵略建言，哪知道最后的结果，仍旧坐实了草包二字，心中懊丧愤恨之情，溢于言表，沂州上下远离烽火太久，这初次上阵，仍旧免不了有些纸上谈兵。

沈心扬对驻军山上的建议同样不以为然，但身为统帅自然不便参与到属下们的争论中去，何况刘文静话说得透彻，沈心扬还知道些分寸，不愿过分伤了沂州本土将领的颜面，因而一挥手算是对此事下了结论。镇南军就此依据地势，屯兵山下，安营扎寨将进军的路口严密封锁，只等着靖北上门来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