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回首见佳人
邵雨亭在叶士开等人面前固然信心十足,等回到自己的府邸,就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晚晴楼一番侃侃而谈,虽然不是空穴来风,但究其根据,实在也很有限,邵雨亭心中所想还是先稳住自己这个东道主的威信,再则几名友人从帝都到金陵一路栖栖遑遑,难得有了几天安宁,他自然不愿去破坏。其实枢廷南下,就连先锋都还未到金陵地界,不过是颁下了几道谕旨先行安抚东南军民。如今南北之间的形势,晦涩难明,他虽在这一两年间时来运转,风生水起,但在金陵,断断还论不到他来做主。不过虽不能做主,却很可以想一想到何处观望风色。何况日后至少叶士开是要常来盘桓的,谈起时局要是不能切中要害,就不免有失颜面了。
俞英泰建牙开府多年,只要他在金陵,麾下文武自然唯命是从,而自他北上勤王,金陵作为根本之地,自然也有留下心腹,何况后方军需补给亦非妥当的人经手办理不能如意。东南军政,自从章绍如率骁骑削平流寇,就一直掌握在骁骑一脉的手中,刘文静算是后起之秀,但论资历声望,尚且不够,俞英泰北上之所以带着刘文静同行,既是倚重他,也是锻炼他,同时也因为一旦他离开金陵,以刘文静的威望也不足以坐镇后方。所以这次留在金陵的,是当年随俞英泰征战多年的宿将蒋焕。东南一役,是章绍如勋业如日方中之时,当时骁骑将星闪耀,易君瑾与叶奇瑜双璧之辉,光耀九州,就连俞英泰都不免黯然失色,更不必说是蒋焕了。蒋焕征战半生,凡事已看淡得多,尤其当年袍泽,克复金陵时已然十不存一,如今又过了十年,还能与他把酒夜话者,更是寥寥,所以心中早有归隐之意。尤其眼见刘文静后起之秀,才堪大任,更是愿意急流勇退,这次是俞英泰是以历练后辈为由,强劝他坐镇金陵,蒋焕推辞不过方才受命。但他平素做事,一丝不苟,既然承接此任,便有始有终,在金陵将北上大军一应军需安排得井井有条,运河之上舟船连绵数十里却不见有丝毫拥堵,足见其才。
邵雨亭想到蒋焕,却也知道在这位老将的身上,未见得能探得多少消息,不仅因为彼此身份悬殊,还因为蒋焕平日深居简出,虽在俞英泰要求之下住进了督署,但凡所施政,多以公文往来,除了少数的心腹亲信,寻常官员难以见他一面。这就自然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这人与蒋焕的关系极近,身份地位固然也高出邵雨亭一截,但想要见他一面,却是容易得多了。
叶士开一路风尘,到了金陵却犹自对锦如不能忘怀,只因秦淮画舫除了风光旖旎之外,本多韵事。但新近最惹人注目的一条新闻,却还是影梅楼的座上宾陈散原,蒋焕的外甥,金陵三军如今的统帅。俞英泰北上带走了大半精锐,剩余的兵马一应整编,仍旧在两江辖境内驻防,只是在金陵集结了一支大军,枕戈达旦,以备战事不利,作为后援,军械装备和如今的玄策军并无太大的不同,兵符交由蒋焕掌管,但实际领兵的,却是陈散原。
陈散原十四岁入讲武堂,天赋出众,五年课程只用三年即以最优等的成绩毕业,而后由蒋焕带在身边亲自督导深造,二十岁学成。蒋焕当时还只是参将,陈散原便是他的亲兵,流寇乱起,二人随军征战,陈散原以其草茅新进,锐气无匹,连克数阵,在军中颇有声名。他尤善轻装夜袭,所部皆是一时之选的死士,连年浴血为蒋焕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蒋焕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自陈散原而立,蒋焕在军中出入时他都形影不离,众人都道将来承接衣钵的必是他了。
至于陈散原所流连忘返之影梅楼,也颇有故事。那本是前朝某位权臣的别院,盖这园林之时,正是这权臣名山事业炙手可热的时候,因而亭台楼阁,务求赏心悦目,奢华非常。不料不过数载,这权臣失势,冰山既倒,高楼亦不复往日荣华,犹如黄粱一梦。只是几十年间,这富丽堂皇的楼阁几度易主,但不知为何,不是家道中落就是骤逢变故,甚少有人家能够在此安居的。
影梅楼的最后一任主人是个少年得意,晚来落魄的名士。这人是个遗腹子,母亲守节抚孤,自然十分严厉,督促他一心读书科考,求取功名,常是星斗满天,就以让还是少年的儿子起床读书。这人少年美才,诗书画艺皆称一绝,小小年纪,一副墨宝就能换百金,因而很快家财丰饶,未几应试,又是一蹴而就,可谓顺遂至极。哪知他虽科名早发,但却未能让母亲随他享福,考中回家不过三月,老母不知为何,在睡梦之中无疾而终。而自唯一的亲人故去,此人就此性情大变,放浪形骸,落拓不羁,成了有名的狂士。终日与酒相伴,兴致高时,醉笔泼墨,醒来卖字换酒,至于价格却又全不计较,如此佯狂度日。相传此老最后千金散尽,只剩下这空****的一所别院,晚景极为寥落,临终之时,身边只有一个当年欢场之中结识的红颜知己,英雄白头,美人迟暮,彼此做个收束。一生起落,历尽荒唐之后,这名士似乎大彻大悟,将影梅楼赠了知己,并嘱托寻觅佳人居停此楼,从此不要再做民家。说来也怪,此次影梅楼中众红粉倒是安然无恙,而且这块招牌反倒愈加响亮。有这样一段渊源,亭台楼阁之中,文人咏叹,胜国遗韵,人世沧桑,百态皆备,本身就已是韵味十足的名胜,何况又有红粉佳人在侧。
叶士开听着锦如将影梅楼的始末娓娓道来,兴致甚好,一炉鸭粥倒吃了大半,锦如看他这个样子,不禁嗔道:“好啊,就顾着你自己,一点也不管我吃了没有。”
叶士开知她不知真的恼怒,彼此玩闹惯了的,此刻亦有意作态:“许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东西了,自然不能让人掠美。”
他对金陵官场的印象不算深刻,只是在帝都时的种种风闻,“都听说骁骑后劲,要数蒋焕府中的这个陈公子,惊才艳艳而又清介孤傲,想不到也会是留恋香泽的人。”
锦如听他这样说,笑笑不搭话,叶士开见她笑的暧昧,仿佛知道些什么似的,更加好意,自要问个清楚,倒是锦如故作高深:“你既然贪嘴,那便除了吃食,旁的一个也没有了。”言罢忽得转身,叶士开只觉得眼前一阵馨香,却见锦如人影已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