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变生肘腋(十二)
皇帝去了离宫,恰巧这天内阁也没有什么紧要的公文,宁王便做主:“几位阁老回府歇息吧,这一向也着实辛苦了。”这也确实是近来少有比较悠闲的一天,阁臣们听到宁王这样说,便也就此散了。严敬铭原本要到内廷书苑为皇长子授读,此刻皇长子既已随皇帝和贵妃一起去了离宫,自然作罢。他是做事认真的人,认为这样一来,无形中要耽误皇长子课业,启蒙未久,如此习惯不便轻纵,因而决定先到书苑安排送些书本到离宫去,同时还准备要上一道表章,皇帝固然不妨休养,怡情山水,皇长子的学业却不能偏废,因而就在内廷逗留了下来。宁王本是要出宫回府的,行到半路,见严敬铭往书苑而去,知道这位老臣又因公废私,便嘱咐左右小心跟着,准备到书苑去陪一陪严敬铭。
禁宫之外,朝臣已大都知晓皇帝要在离宫休养一阵,说是休养,其实无非闲情又起,寻一个比较堂皇的名目,有些知道内情的,听说此次乃是出自贵妃的建议,皇帝言听计从,又想起除夕饮宴上贵妃身着的凤袍,便都觉得贵妃进位中宫是指日可待的事,更有言之凿凿者说,只要此次神策军与骁骑军配合得宜,收复了沧澜关,皇帝龙心大悦,立刻便会有封后的诏旨传来。朝臣各有所想,大都不入俞英泰的眼,阁臣既已回府,各部堂官除了有公务在身的之外,大都也得卸去了负担,或三两品茗,或也传轿回府,俞英泰也暂且回了翘才馆。等回到馆阁,才发现刘文静已经在等了。
“博川,今天没有到刑部去么?”
刘文静闻声先起身向俞英泰行礼,自然是被俞英泰扶住了,“在我这里,何必这么见外。”
“表面上案子已经审结,只等陛下亲裁处分,暗地里派出去的人手,一时也还没有收获,今天一早看到谕旨,知道陛下车驾已离帝都,便想着来陪伯帅说说话。”刘文静知道皇帝不在禁宫,俞英泰必也不会在朝堂之上久留。
“还是博川知我。洛川的案子也不必太急,如今徐秋岳已领兵去了沧澜,陛下也去了离宫,可见心中也未见得就急于知道结果,不过先将冯聿林搁在一边,等徐秋岳立下大功便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届时无论罪名大小,处置起来都得心应手的多了。”
对冯聿林处置之难于措手,一是因为天策在帝都卧榻之侧,总不免投鼠忌器,二来他年余以来征战,多有辛劳,虽有口供指认他授意劫掠洛川,但证据毕竟还是太少了。等到将来徐秋岳的声名鹊起之后,再来处置冯聿林,不失为一良策。
“难道陛下离开帝都,也是因为早就准备如此安排?”刘文静不禁要问。
“帝王心事,岂是我辈臣子轻易可以揣度。”其实就算猜对了,俞英泰亦不会愿意承认。
“怎样,还是说说玄策各军的情形,粮秣军械都准备的如何了。”
“伯帅恕罪,为了洛川一案,在下分身无暇,军务上的事,大都是由卫璧经手,不过他亦一份节略送到我这里,但我想他也必送了一份给伯帅。”
听到刘文静这样说,俞英泰方才想起,前两日卫璧确实遣人送来一份节略,自己也已看过,只是有些记不大清,如今他的书桌之上,公文堆积如山,想要立刻找到,还真不容易。因而他一边指着不远处如山的公文,一边对着刘文静笑谈道:“自你出去领兵,我这里可实在是乱得不像个样子了。”
刘文静最初到两江的时候,就是在金陵的总督衙署之中作为俞英泰的参赞幕僚,处理公文案牍更是常事,他在时,公文分门别类,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这还是他与何桂清一同在师门学艺之时练就的本事。俞英泰身为总督,凡所处置都着眼于大局,在这文牍安放一类的小事上,难免照顾不到,其实也并不是左右无人可以收拾,只是牵涉许多机密和军务,俞英泰谨慎起见,都是自己动手处理。他此番入都住在翘才馆,幕僚大都随军驻扎新城,所以多少有些狼狈。“我带了一份抄本。”刘文静说着递向了俞英泰,而在他细看这份抄本的时候,刘文静已经上前整理起俞英泰的书桌了。
“博川,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这原也是做惯了的,伯帅让我见不要外,自己又岂能先违反呢。”
听得这话,俞英泰便也不再坚持,卫璧的节略写得很好,将士训练,军资调动的情形条列清爽,要言不烦,看起来毫不劳神,而就在这么一会的功夫,刘文静也将俞英泰的案牍打理干净,前几日送来的那一份节略自然也找到了。
俞英泰看过节略之后说:“这次户部倒是大方得很啊。”
刘文静知道这是俞英泰的心结,当初勤王诏旨虽写明,粮饷军械各地督抚自行筹措,但初到帝都时,因为航道不同,两江的给养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时间接济不上,当时尚未改换禁军旗号,所以俞英泰特为写了封信给纪柏棠,请户部暂且拨付辎重,等航道疏浚以后,两江的物资送到,自会归还户部。纪柏棠当然同意了,只是户部经手的官员不知为何,到两江大营反复确认了三次以后才如约拨付,即便如此还要扣足了疏浚航道的时日,连一天的辎重都不曾多给,俞英泰听闻之后心中颇感不快,只是觉得此事是否纪柏棠的授意,难以查明,出面与小吏相争,又与他的地位不符,同时也不利于稳定军心,因而隐忍下来,但心中耿耿实难忘怀。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已是禁军旗号,户部自然奉命唯谨。”
“也不尽然吧,各省物资仍旧解送,只不过是统一先到户部再行调拨罢了,纪阁老无非物归原主罢了。”
这是在册立禁军旗号时,纪柏棠上的奏疏,以国库之财力,筹措此次军资已然竭尽全力,颇有难以为继之势,但三策既是禁军,也不好各自由地方供应,否则后勤互不统属,运转各行其是,先就自乱了阵脚,所以纪柏棠奏请皇帝各省筹措的粮秣军资一应先解送户部,再行统一调配,表面上禁军粮秣取之于帝都,算是名实相副,其实不过将各省的财力进一步向户部集中。纪柏棠做此建议时,众人都关心禁军统领之位的归属,同时也想着早日出兵以立新功,所以甚少有人反对,皇帝自然也就准了,此刻俞英泰所谓慷他人之慨说的正是这件事,玄策所得之供应,实则仍来自两江,却无形中好似受了户部照拂一般。
“各军员额是经兵部奏请造册的,每一策禁军都是五万人,神策军已向沧澜开拔,天策亦可不必管,但我军兵员目前并不足额,是否要着手增兵?”
玄策军都是当年骁骑旧部,以两江的兵员为主辅以东南其余各省督抚的部将,其中除了俞英泰集结的两万旧部之外,刘文静的四千部属一直不曾扩编,其余督抚出兵的数量不一,但全军总数不满五万也是事情,但俞英泰有他自己的想法。
“若是尽起东南的骁骑旧部,莫说五万,就是十万也不过是指顾间事,只是大可不必,我想其余几位同袍也是做此想法,东南虽在后方,安危也很紧要,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全军尽出。何况兵贵在精,不在多,区区一个沧澜关,总不见得要十五万大军一拥而上,何况还有爵帅和镇南军。倒是博川,你可有意扩充一下营伍,如今旗号换了,多委任几名千夫长也不要紧。”
刘文静部下就是四名千夫长,自成军以来朝昔相处彼此已很熟悉,在他想来并无再行募兵的必要,而且招募来的人又要训练又要与其余各营融合,费时费力,因而回道:“如今尺寸之功未立,还不到大封文武的时候,而且伯帅所言有理。军士只要得力,原不在数量多少。何况粮秣辎重略有富裕,将来征伐之间,应对起来也比较从容。”
俞英泰并不坚持,“如此也好,处置之权在你,如今尚未有战事,确实也不急于一时。”
“倒是有件事,漠北骁骑如今也编入玄策,但在下听到些传闻,似乎他们在营中有些格格不入。”
“卫璧等人久驻边关,北漠风沙和江南烟雨到底还是不同的,说起来倒是朝廷亏欠了他们。”
“这也是实情,只是临战对地,若营中自己尚有丘壑,恐怕难以取胜。”
“眼下这场功劳,看来是神策军的了,我想用到我军的时候还早,这样吧,我看洛川的事一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自明日起,你到新城去,先让各营协同操练,其余的就慢慢弥补吧。”
“是。”
伍元书这天到得翘才馆中第一句话就是:“少帅,真神了,皇帝竟然真的到离宫去了。”
卫璧听他人未到声先至,又是在翘才馆这地方,虽然四周的防卫还算严密,但仍呵责了他一句:“也是二十多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张皇,早几天就告诉过你的事,还大惊小怪的的。”
“那天少帅和我说,总在这一两天皇帝就会出城到离宫去,当时我还不信,不曾想今天就应验了。”
“好了,小伍,皇帝出城之后才是你应到注意的事。计算时日,两天后,徐秋岳就能抵达新城和神策大军汇合,我要你也赶到新城去,只要徐秋岳一率军离开,立刻封闭新城四门。”
“是。”